张彪等在都察院门口,见瑄王的马车抵达,他上前替两人撩起马车垂帘。
待谢云亭和阮钰下车,他将怀中的卷轴递给谢云亭,躬身道:
“王爷,六公主给的玉佩造型特别,根据宫内太监的指证,这玉佩另一块曾在羽林卫头领身上见过。”
“羽林卫王头领,他如何说?”谢云亭看了一眼卷轴上描画出的玉佩模样,是一对双鱼佩。
“王头领说他身上那块玉佩,同他妻子身上的是一对儿,掉了一月有余,出现在案发现场可能是巡查时掉落被宫女捡到。”
张彪回想询问王头领时他的反应,“当时他一口否认了同凶手的关系,神情平静,还说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羽林卫,瞧着不像是在说谎。”
“他妻子那边,可核实了?”
“暗卫正在去查探,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消息。”
见阮钰正在看图轴,张彪想起一事儿,“今早傅芳菲的丫鬟来都察院找过王妃您,说是邀请您参加醉香楼晚间的诗会,问您去否?
邀请的帖子已经送到阮府了,那丫鬟特意嘱托,您来都察院时给您说一声儿。”
阮钰有些诧异,“她昨儿那般折腾,今儿也不嫌累得慌,我同她素来不合,不去。”
莫说今晚她要随谢云亭去见盛家大郎,平日也要办差,那傅芳菲恨不得吃了她,怎会在这个时候邀请她去参加劳什子诗会?
她有些好奇,追问道:“除了邀请我,她那丫鬟就没有说其它的?”
“没有,”张彪摇了摇头。
阮钰心里存着疑惑,傅芳菲下帖,按照往常的习惯,她怀疑她背后有人搞阴谋,多半会去一探究竟。
今儿傅芳菲以自己的名义下帖,还派人到都察院来特意通知她,是为了激她去吗?
还是说,真正想要见自己的人不是傅芳菲,而是旁人用了她的名义给自己下帖子?
不管是谁,阮钰决定晾着对方。
差役连夜筛查白骨死者的身份,行宫半年前的名册中,竟没有筛查出符合条件的宫女,谢云亭让差役将筛查范围扩大。
“宫女名单,这种记录册子若是想划去一个人的名字,是不是很容易?”
阮钰不是很懂宫里的规矩,看向谢云亭,“可否寻求皇后娘娘的帮忙呢?皇后统理六宫,寻她帮忙再合适不过,
都察院大多是男子,后宫娘娘众多,不方便派人去挨个查问,皇帝的面子不好看,最后吃力不讨好的还是我们。”
皇宫发生的案子,掣肘太多,各宫娘娘仗着自己是皇帝的女人,根本不配合调查,外男入宫又容易冒犯。
“正有此意,现在入宫时辰尚好,”谢云亭伸手握着她的手,想到昨儿她当着牛公公的面将太后赏赐的人派去酒楼当伙计的行为,勾唇笑道:
“今儿进宫,太后若是召见你,你不必言语,有我给你顶着,只是她近期应当没那份儿心情和精力管我们了……”
“这样算不算忤逆不孝?”阮钰眨了眨眼睛,挑眉看着谢云亭。
他但笑不语。
出乎阮钰的预料,随谢云亭进宫,太后并没有召见阮钰,对外也是称病不见人。
待经过一处回廊,她听到小宫女聚集在树丛后小声议论:
说什么太后一把年纪还养男宠,陛下大怒将男宠关入大牢,对外说太后身体不适,其实是为了阻止太后去救她养的宠儿。
领着谢云亭的老嬷嬷朝着树林后呵斥一声,领着谢云亭和阮钰继续走。
不一会儿树林另一侧传出几声宫女的求饶声,好似被人给堵住嘴拖了下去。
前脚太后在她入宫的时候落了她面子,后脚宫里就出了这档子事儿,她嘴巴张大,诧异看向谢云亭,小心做口型道:
“太后这事儿败露,是你做的吗?”
谢云亭见她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牵着她的手在她掌心挠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
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还是最尊贵的太后宫里的事儿,谢云亭竟将太后的丑闻不着痕迹的宣扬的满皇宫皆知。
阮钰喉咙有些哽咽,她垂眸盯着脚尖跟在他身侧朝前走,谢云亭如此可能是因为太后塞女人给她,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儿时遭到的不公对待。
他是在替她出气吗?
阮钰握紧谢云亭的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热热的发烫,一直烫到了心尖。
“小婶婶,”六公主正在皇后宫殿里纳凉,她身子已缓过来,瞧着面色红润了些。
看见阮钰忙起身朝着她迎了上去,近前看见谢云亭在衣袍下牵着阮钰的手,她抿唇偷笑朝着谢云亭行礼,“三皇叔。”
“君玉听说你落水了,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小礼物,”阮钰将装着泥人的小盒子递给六公主,见她脸颊绯红,微笑着没有多言。
九公主见阮钰和谢云亭过来,忙将手里端着的茶水放下,腰侧插着的团扇塞到摇椅下,快速将自己当六公主贴身宫女的痕迹全部藏好,她方尬笑着打招呼,“三皇叔好,阮姑娘好。”
“六姐,君玉是不是之前你醉酒,想抢进宫来的那个探花郎?”九公主见六公主双颊绯红,抱着一小盒子泥人儿不撒手,啧了两声。
抱臂嫌弃道:“君家一家子读书人,有啥稀罕的,找夫婿还是要找武将,身体好,能抗揍。”
阮钰听得两姐妹聊天,唇角含笑,看了谢云亭一眼,小声揶揄道:“王爷能文能武,是钰儿捡到宝了呀。”
谢云亭读懂她的意思,耳根有些发红,见皇后过来,行礼道:“皇嫂。”
“皇后娘娘,”阮钰朝着宫女搀扶的皇后行礼,见她一身常服,袍色素淡,眉目祥和温婉,让人见之心生亲近。
“都是一家人,这些虚礼就免了吧,你们来宫里,可是查到了什么?”
皇后见两个女儿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招手让宫人将两人带下去。
皇后让宫人给阮钰和谢云亭安排茶水,邀请两人坐下。
见谢云亭说明来意,她招来一个干练的嬷嬷,“这事儿啊你们找对人了,年前宫里生了火,之前记录宫中宫女的册子恰巧被烧了,
若是最新的找不到人,指不定是重新造册的人刻意漏了,掌管六宫十多年,我这里库房都会备着一份儿名册,嬷嬷去拿来一对,牛鬼蛇神便出来了。”
“云亭谢过皇嫂了。”
谢云亭从嬷嬷手里接过,将差役查探的册子拿出,半年前人名一核对,果然在旧册子中找到了一个人。
“元华秋,原籍中阳郡,铺方村人氏,”谢云亭目光落在女子籍贯一侧。
阮钰惊讶的看着籍贯一栏,“竟同傅盛朗是同一个地方的。”
想到还有一个物证,她将尸骨手上戴着戒指拿出,递到皇后面前,“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们在宫中多年,可有嬷嬷曾见过?”
“瞧着有些眼熟,”方才去取册子的嬷嬷接过阮钰的戒指,左右看了看。
她沉思许久方道,“应当是二十年前吧,我在宫中尚衣局办差,当时的尚衣大人手上好像就有这样一枚戒指,瞧着样式独特,
我们当时几个小姑娘还争相模仿找工匠做过几个相似的,我就有一个,你瞧,可惜都不及尚衣大人的好看。”
老嬷嬷将手上戴着的戒指取下递到阮钰面前,形态和她手里的戒指果然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制作更粗糙些,细节不够精致。
“嬷嬷,那尚衣大人如今可还在宫中?”阮钰获得有用的消息,目光炯炯看向嬷嬷。
“她十多年前因为患了痨病,病故了,”嬷嬷回想当年,眼中有些伤感,“她将衣钵传给了她的首徒元姑娘,当时那枚戒指应当也传给她了吧,
可惜元姑娘满了二十五岁出宫去了,可惜了她一手制衣手艺,如今人去了哪里,也是找不着的。”
“还需王爷遣人去一趟尚衣局,问问当年的老人,这戒指是否是老尚衣的那枚,”阮钰心里有些紧张,若这戒指是老尚衣那枚,那独属于母亲的戒指,又是怎么回事?
还是说,母亲那枚戒指,也是复刻的老尚衣的戒指?这事儿,还得归家后问一问父亲。
“嗯,”谢云亭令随从拿着戒指,寻了一名嬷嬷带着去查问。
他将旧名册上的记录递到阮钰面前,指着一处道,“册子上记载,元秋华在五年前满了二十五得了恩典出宫,可依据你的验尸结果,她却死于半年前,不知这半年前是何人帮她入宫?又是如何在荷花池溺亡。”
皇后接话道:“一个人好端端的如何会溺亡,半年前距今时间较近,应能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皇嫂,半年前宫中可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情?”谢云亭居于瑄王府,宫中尤其是后宫的一些事儿并不知晓。
皇后执掌六宫多年,能稳坐这个位置,宫中耳目肯定很多。
“半年前,容本宫想想,”皇后看了阮钰一眼,垂眸回想道:“半年前,后宫较为轰动的事儿,还是陛下给你赐婚玉华,
你在宫中参加宫宴醉酒那次,发生的地点本宫记得也是在御花园,当日你醉酒将傅芳菲踹下了荷花池,你可还记得。”
“王爷踹傅芳菲作甚?”阮钰好似吃到了大瓜,那时候傅芳菲丈夫还没有死吧,他踹人家作甚?
“好像是二皇子起哄,推了云亭一把,他当时醉酒眼见要撞到傅芳菲,谁知他抬脚将人给踹开。”
除了这事儿,皇后还想到一处,“还有便是丽嫔小产,夜间打雷她受了惊吓,胎儿不稳流产了,前半年也就这两件事儿吧,太鸡毛蒜皮的也记不住。”
“还有一件事儿,”九公主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见谢云亭看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时母妃病了许是不知道,
我听说是二哥哥,他宫里有宫女怀了孩子,被父皇给教训了,本是要纳了那宫人的,结果没过多久,那个宫女自己上吊自杀了,这事儿被传到父皇耳朵里,父皇给压下来了。”
“还有一事儿,”六公主探出脑袋举手,淡漠的小脸绷着,咳嗽一声道:
“我不小心听到丽嫔娘娘宫里的嬷嬷扯闲篇儿时说的,那个宫女,听说是德妃娘娘的娘家侄女,本来是要送给父皇的,结果被二哥给捷足先登了,那个宫女也姓元,好像叫元婉儿。”
“六姐姐,你竟然也知道这事儿,”九公主好像找到了同盟,学着阮钰查案般,两个人头碰头的分析起来。
九公主双眼放光,看向阮钰分析道:“小婶婶,你们查出来的那个叫元秋华的,可能还是那个宫女的本家人呢,
指不定人家闺女死在宫里气不过,悄悄回了宫里想要调查,结果被灭了口呢。”
“教女不严,让阮姑娘看了笑话,”皇后娘娘听着两个小丫头小嘴叭叭儿的说个不停,朝着阮钰尴尬一笑。
“本宫知道的就这些了,就不送阮姑娘和三皇叔了,你们若调查出推小六下水的凶手,麻烦遣人告之本宫。”
“是,”谢云亭携着阮钰朝皇后行礼告退。
皇后见两个小辈走远,朝着嬷嬷招手看住宫门,她撩起裙袍朝两个小丫头走去,见两个人想跑,她将人呵斥住。
一手揪住一个,她脸色极不好看,“今儿说的话都烂在肚子里,不许再向旁人透露分毫,德妃正得你们父皇喜爱,她若耍阴招,母妃也难看护你们……
平日没见你俩课业见长,这宫里的私密倒是听的满满的,嬷嬷,带六公主和九公主回殿中将今儿的课业抄五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我们想帮小婶婶和三叔,又没有犯错,母妃您不讲理,”九公主满脸不服气。
六公主见皇后娘娘摸了鸡毛掸子,忙伸手捂住妹妹的嘴巴,“母妃这回真生气了,想挨打别连累我,赶紧走。”
“翅膀硬了,敢跟母妃犟嘴了,母妃治不住你俩,等你们大皇兄从北疆回来,看他治不治的住你俩,”皇后见两个丫头跑远,气的捶胸口。
她将手中鸡毛掸子塞到嬷嬷手里,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嬷嬷方才可听到了,小九对阮钰改口了,叫人小婶婶,小六也是,
那阮姑娘是个有主见的,往后让两个小的同她多走动,瞧着年龄同阮姑娘差不了多少,可瞧着就是脑子不太聪明的样子,多向人家学一学也好。”
“六公主和九公主被娘娘保护的好,生的单纯些也正常。”
嬷嬷给皇后到了一杯茶,从袖中抽出一张字条递给她,“今儿两位公主歪打正着,将这火引到了德妃那里,到不用娘娘亲自引瑄王怀疑二皇子。”
“她们大哥哥好,她们往后才能安稳,只是他一个人独自在北疆拼死拼活,我这心里总不安稳,”皇后叹了一口气,抿了一口茶水便搁置在桌上。
“北疆若出事,我儿这辈子怕就再不能回来,二皇子阴狠,我担心他打北疆城防图的主意。”
“临近夏季,中原地区出现汛期,北边儿势必有旱情,届时粮草不济,难民成群,城防若出岔子,蛮子南下,他一个人纵使有三头六臂,又怎么能抵得住?”
嬷嬷给皇后顺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娘娘忧虑的是,关乎国体,陛下爱宠德妃,更看重二皇子些,大皇子难呐。”
谢云亭同阮钰出了皇后的钟粹宫,他停在门口回望钟粹宫匾额,眸光微冷。
他这位皇嫂,真是聪慧至极,两个公主若没有她的首肯怎么可能在一旁听壁角,由两个公主说出来,总好过她直接抛出二皇子的不是来的巧妙。
她这是想借他的手绊住二皇子的手脚。
“她在利用我们吧,”阮钰同谢云亭想到了一处,抬眸看着这层层垒砌的宫墙,她看向谢云亭,“听闻皇后娘娘唯一的儿子,正在北疆戍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