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钰接过张彪递来的药,一点点给谢云亭喂了下去,听到他噗通跪到地上的声音,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事你便退下吧。”
“是我鲁莽,要不是王妃您拼死拦着,属下险些犯了大错,纵使千刀万剐也不能抵王爷的命。”
瑄王留他在身边,一是他忠心不二,二是他执行能力极强,待在身边只管吩咐即可,没有旁的心思。
可也就是这样的脑子,在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候总是缺根筋。
张彪是谢云亭的人,难得是忠心的人,今儿的事也是急糊涂了,她伸手扶了一下他胳膊:
“张大人围护王爷的心意我明白,眼下需要的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查出幕后之人,方才绑下去的暗卫可审问出什么?”
“刺客受过专业训练,肉都削去了一层还是不招认,且这些刺客武功路数诡异,在中原不多见,出招时招招致命,
瞧着和当初在白云寺设计刺杀王爷的路数有些相似,”张彪神情严峻,朝着阮钰跪拜继续道:
“王妃手里的五百暗卫是王爷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绝对忠诚,为了护佑王爷和王妃的安全,王妃可要启用?”
“先不动他们,我们若防护的铁桶一般,旁人如何钻空子?”
阮钰将喂完的药碗递给张彪,沉思几息方吩咐道:“向外散播消息,就说王爷夜半伤口再次崩裂,血流不止且发了高热,
你暗地里送一些鸡血来,待会儿让兰伯进来一趟,我同他商量一些事情。”
“是,”张彪领命,想到等在外的御医,犹豫道:
“太医院派来的是薛御医,可要让他再给王爷瞧瞧?方才进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暗卫带到了,正在门口等着。”
“让他进来吧,”阮钰想到傅芳菲之前提到谢云亭恋手癖好,这消息也不知是不是薛御医传出去的。
即使薛御医同阮家私交不错,她仍不能放心。
她看着手心裹着的纱布,单手将其解开,再用力攥了攥,结了血痂的伤口崩裂开渗出血来。
她小心将血滴到谢云亭胸口裹着的纱布表面,见血晕染了一层方罢。
“丫头,王爷伤情如何了?”
薛御医敲了敲门,见阮钰准许,方挎着药箱进门,见阮钰惨白着小脸,他垂眸攥了攥手。
见她手心裹着的纱布染了血,掏出药瓶递给她,“上点药吧,赶紧将血止住了,小姑娘的手可不能留疤。”
“谢谢薛伯伯,王爷情况不太好,血一直止不住,兰伯也无法,劳烦薛伯伯跑这一趟了。”
阮钰抬眸看了一眼薛御医,见他将盖在谢云亭胸前的衣裳揭开看了看,不着痕迹看了一眼他的反应。
薛御医见染出的血还是新鲜的,瞧这出血量今夜若熬不住,人怕也完了。
见阮钰哭的悲恸,他犹豫片刻抿唇将袖中的药膏递给她,“这是宫里的秘药,止血效果极好,你给王爷换上吧,
兰伯医术与院正不相上下,有他在,你不必担心。”
“谢谢薛伯伯。”
阮钰接过药瓶,目光在薛御医手腕边停留了一瞬,对方隐在袖内的血脉网显出了一点点的暗紫色,是中毒的症状。
察觉到阮钰的目光,他尴尬的扯了扯袖子遮住,随口解释道,“这几日蚊子多。”
见人要走,她起身相送,垂眸看着手中微凉的药,眉头紧紧拧着,看向身边的暗卫,“跟上去,看看他和谁有交涉,不要打草惊蛇。”
“是,”暗卫领命从窗户翻出楼。
此时张彪派出的人同阮府接送的人已抵达酒楼门口,三辆马车并列在酒楼后院。
阮钰让人准备了三个木板,让暗卫躺在上面盖上棉被,她看向已到屋中的兰伯:
“兰伯你跟着第一队人,张彪你带暗卫营的人护送王爷随第二队的人走,
鸡血给我,我随第三队人出去,彦松和牧姐姐那边兰伯你确定他们天亮前不会醒来吗?”
“按你吩咐下了醉香散,打雷都不带动弹的,只是小姐,你这是拿自己当靶子不成?”
兰伯不同意,阮钰拿了鸡血,可不就是为了吸引刺客的注意。
“就这样安排,得赶在我爹从宫里回来之前回到阮府。”
阮钰安排完披上斗篷,将鸡血袋子藏在腰间,让人抬着暗卫装扮的谢云亭上了马车,兰伯和张彪只得作罢,吩咐暗卫务必保证阮钰安全。
一切安排妥当,谁知阮钰刚出酒楼,一直守在酒楼外的傅盛朗见阿钰上了马车,出声唤住了她,“阿钰。”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手上,“阮叔叔没有回府,我没有看见你,心里担心便守在外面,小时候你磕碰一下都要疼哭的,你手上的伤重不重?
眼下可是要回阮府,这一路怕再有歹人,我随行护送你和王爷,你先上马车吧。”
阮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傅盛朗的面容,沉默几息终是点了点头,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傅盛朗视线越过还未放下的垂帘,看向马车内里,见棉被内‘谢云亭’呼吸声时短时长,阮钰神情很是担忧心疼,他将手中捏着的垂帘放下。
马车启动,他目光落在马车停放位置渗出的血滴上,温润的眼眸闪过一丝嫉恨,伸手将左手边的袖子挽到手腕以上。
三辆马车驶向不同线路,同时朝阮府方向走。
一直隐藏在醉香楼周围的杀手看到傅盛朗挽起了左手的衣袖,得到主子给的信号,刺客纷纷朝着阮钰所在的马车追踪而来。
马车行至一半,阮钰见装作‘谢云亭’的暗卫攥紧放在身侧长刀,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她选择的这条路需绕三条街才能抵达阮府,即使他们在半路出手,谢云亭也已安全抵达阮府。
从箱笼中抽出一张画卷,那是谢云亭凭着记忆画的盛家大郎的模样,也不知那戴着铁面具的人是不是盛大郎。
若真是他,是不是证明他在为万国刺杀组织做事,当年盛家谋逆,是真的吗?平阳那案子,他又为何要给他们留下线索?
想到她可能和盛家存在的关系,她心里有些憋闷,隔空看向护送谢云亭离开的方向,她攥紧了手中的画卷,心里生出浓浓的担忧,突然车外发生了异动。
“有刺客,保护王爷和王妃!”
马车外传来箭雨声,暗卫纷纷朝马车围拢,傅盛朗见阮钰探头,挥刀护在她身前,“阿钰莫怕,有我护着你,你看顾好王爷。”
“嗯,你小心,”阮钰叮嘱完傅盛朗,还不忘回看马车内躺着的人一眼。
“狡兔三窟,阮家女果然聪慧,可你忘了瑄王还流着血吧,血都渗到车板底下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终究是小女子罢了,”戴着铁面具的人举起弓弩,朝着马车内射去。
长刀同箭簇相碰撞的金属声在马车内响起,暗卫揭开棉被护在阮钰面前,抵唇吹响口哨,“所有人听令,护送王妃回阮府。”
阮钰方才听见戴着面具的男人的声音,不由扭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正是同二皇子一同出现在寒山寺的人!
没想到竟是他!
“你竟没同瑄王在一处,胆敢骗我,纳命来!”
戴着铁面具的人同傅盛朗极快对视了一眼,拔刀指着阮钰,满身戾气,催马朝着她砍过来,傅盛朗举刀将其拦下,刀刃相撞迸出火星。
他力气似不敌对方,对方莽力下压将刀刃直接砍入了他肩膀,他扭头看向阮钰,“赶紧走!走啊!”
“一起走,”阮钰抬起袖箭,对准面具男的咽喉,箭射出去的一刻迫其后退,松开了傅盛朗,阮钰伸手攥了他一把,将其拉上马车。
她拉过马车缰绳,朝着马后臀抽了一鞭子,朝着周遭暗卫大喊,“不可恋战,全速向阮府撤离。”
见傅盛朗这一路即使受伤,仍拼尽全力砍向围攻上来的刺客,将她护在身后,她心里怀疑虽淡了许多,可心中仍旧疑惑。
在酒楼时那些刺客明显不想杀她,方才那戴着面具的人一看就是刺客领头的,可方才却举起刀势要将她砍成两半,对她的态度前后差别未免太大了。
对方同二皇子是一派的,先前不杀她,莫非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方才是被自己激怒不成?
时奴看着催马离开的阮钰,抬手朗声道,“速去拦截瑄王马车,不留活口。”
他垂眸看了手中的长刀一眼,朗主为了取得阮钰信任,不惜挨上一刀,那一刀他可使出了全力,为了一个女人,何苦呢?
“小姐,”兰伯见阮钰带着人回府,揪着的心终于放松,见傅盛朗胳膊带了血,他伸手一拍大腿,“怎又伤着一个,傅公子快快进来。”
“兰伯,务必将傅公子的伤看好,”阮钰手被缰绳勒的血肉模糊,逃出生天的她只觉得无比疲累,顾不得伤势朝内里看了一眼,“王爷可还安好?”
“我们这一路都很安全,”兰伯朝着她挤了挤眼睛,朝着内里指了指,“你爹刚刚回来,正生气呢,你赶紧去认错吧。”
“正好我有事要问父亲,”阮钰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事她也是第一次做,如今踩着自家的地界儿,双脚有些发虚。
见一直等在大门的阮鸿冷哼一声,甩了袖子朝内里走去,她便知道父亲是气狠了。
“爹爹,我回来了,”阮钰跟着阮鸿进了书房,见他黑着脸一声不吭,乖乖跪下认错,“女儿不该鲁莽行事,请爹爹责罚。”
“责罚有屁用,你若是出了事,你让我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为了一个谢云亭,你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你还要我这爹做什么?”
阮鸿看着她的手还在浸血,手边的茶盏没端稳落在地上,摔的稀碎。
他伸手点了点垂头跪着的阮钰,扭头朝外吼了一嗓子,“兰伯,进来,给这死丫头处理伤口。”
兰伯替傅盛朗包扎好,进来看见摔碎的茶盏,边放下药箱给阮钰处理,边劝道:
“老爷,谁没年轻过,你轻点儿训,小姐方才经历了刺客刺杀,这会儿心里恐怕正慌着呢,别再被您吼出病来。”
“她就是被你们这群不着调的给惯坏的,如今在这燕京城,谁家的女娘像她一样胆大包天!”
阮鸿前一句骂完,见阮钰手心血肉翻着,疼的缩手,又心疼着看向兰伯,“年纪大了上药还手抖,你不知道稳着些,轻点儿啊!”
“钰儿不疼,爹爹不要担心。”
阮钰咬牙忍着上药,兰伯悄悄递给她一个垫子垫在膝下,见阮鸿没反对,她方接过。
乖乖认错道:“今日是女儿的错,谢云亭是受我牵累,若不是我让他帮我联系盛家大郎,今日也不会受到埋伏。”
“你联系盛家大郎作甚?”
阮钰神情一怔,挥手让周围人全部退下,想到之前燕京城的传闻,他气的站直了身子,伸手指着她,“就因为那一张帖子?你怀疑自己的身世?
这么多年,为父对你不好吗?你竟怀疑自己不是父亲的女儿了?
要不是亲生的,我能待你掏心掏肺,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你要气死为父是不是?”
“我不是怀疑自己不是父亲的女儿,我是怀疑母亲和盛家的关系,”阮钰垂眸看着地面,说出心里一直藏着的心事。
“父亲从不在我面前提起母亲,我在家里连母亲的画像都看不到,我五岁的时候伤了脑子,我记不清母亲的样貌,
每次做梦都只能梦到一个背景,父亲一直思念母亲我知道,所以我不敢提,怕提了让您伤心。”
“之前京兆府的严大人说了我同盛家大郎眉眼相似,您又说我长的和母亲很像,那谣传的帖子上写的生辰八字又同我的一致,
这一桩桩一件件,由不得我不怀疑,母亲可能同盛家存在联系。”
阮钰心情激动,哽咽着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递到阮鸿面前,继续道:
“我记得父亲书房有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戒指图稿,您说那是您特意给母亲做的,还说原本的实物有一道月亮形状的划痕,您说母亲是天上的月亮,会一直看顾我……”
“这戒指当日随你阿娘下葬了,怎会出现在你手里?”
阮鸿接过,看着手中亡妻遗物,心头悲痛,伸手将阮钰扶起,他唇角紧抿,脾气消了一半,看向女儿问道:“钰儿,这是你在何处寻来的?”
“上次入宫我奉陛下命令接了皇宫枯骨案,这戒指就是从皇宫御花园的荷花池尸骨上脱下来的。”
阮钰见阮鸿眉头蹙紧,伸手攥住他的胳膊,“那尸骨是宫中的宫女,叫元秋华,父亲,你可知这人,她为何会有母亲的戒指?”
“和这个戒指有关的,还有一个宫女,叫元蕊,两人皆是铺方村人士,爹爹对此人可有映像?这戒指,是您找那叫元蕊的复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