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他在府学的舍馆中辗转反侧。
那边,姜初好和周嫂子盘腿坐在床上,正互相展示手中的战利品。
灿光四射的金器,简直晃花两个女人的眼。
周获在厨房,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烧火做饭,与他惨淡对比的,是隔壁屋子,两个女人高亢的笑声。
……
周辉堂一整夜没睡。
后半晌被纷杂的思绪弄的心烦意乱,索性点了油灯,对着豆大的烛光开始看书。
鸡鸣了三下,起身洗了把冷水脸,去了先生的院中向他告假。
晨雾中的沛县,既是热闹的,也是静寂的。
行人少,忙碌起来的都是小贩和商铺。
周辉堂路过糕点铺子,鬼使神差的停下脚步。
先生的女儿,平时就爱吃这些零嘴。
那其他人……应该也差不多吧。
周辉堂在接过糕点的那一刻,后悔了。
他都做了什么!
只是买都买了,就只能先带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不用想都知道,他爹打猎去了,他娘还没醒。
把糕点放在桌上,径直推开自己屋子上的门。
抬眸,对上姜初好呆滞的眼。
她好一会儿才反应道:“你是谁?怎么能随便进别人家?”
周辉堂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要怎么解释,这其实是他的屋子。
只是定睛一看,才发觉屋子里属于他的东西全没了。
这里更像是一个女子的闺阁。
周辉堂朝她拱手,立刻退了出去:“抱歉。”
姜初好哼了一声,看着他关上门后才继续坐在凳子上发呆。
这些日子,她总是起的很早,夜里也睡得并不安稳。
她确实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拼命想的时候,脑袋也疼,但潜意识一遍遍告诉她,要快点儿想起来,因为她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门外,周辉堂想起姜初好的脸,无端的红了耳根。
昨天叶照的声音再度回响:应该是叔叔婶婶给你物色的小娘子吧!
在没看见姜初好之前,周辉堂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肤浅的人。
他想要的娘子,一定要知书达理,娴静端庄,心灵的契合永远要大于皮囊。
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彻底覆盖他曾经坚定异常的信念。
原来不是更注重心意相通,只是他没遇上那个人而已。
周嫂子推门出来,看见自己儿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傻笑。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算算时间,如今至书院休沐,还有七八天呢。
周辉堂不自在的扯了扯嘴角,随便抛了个理由:“嗯,这次提前放了。”
周嫂子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这个儿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都让她省心的很。
“吃饭了吗?你爹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应该没做你的饭,你要饿了就自己做。”
周辉堂见他娘一直不提他屋子里的姑娘是谁,有些急了。
但又不好表现的太明显,于是开口道:“娘,有本书我明日去书院要用,你知道放哪儿了吗?”
周嫂子想都没想,道:“我哪儿知道,你的东西我可从来……”
话头幽幽中断,周嫂子的目光落在自己儿子的身上,看着他目光闪烁,又故作镇定的样子,抬手拧着他的耳朵。
“好你个周辉堂,去了书院别的没学会,敢和你娘耍花腔了!”
周嫂子下手并不重,可周辉堂佯装疼的厉害,一个劲儿的求饶:“疼,娘你快松手!”
周嫂子松开他滚烫的耳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刚见过小妹了?”
“小妹?”周辉堂声音有些结巴:“娘,那人真是你……妹妹?”
“对啊。”周嫂子在周辉堂的对面坐下,拆开桌上油纸包着的糕点,捏起一块儿塞嘴里:“一会儿等她出来,记得喊声姨母。”
周辉堂顿时如被雷劈中一般,内心翻江倒海。
他还以为……
甚至已经都做好了如果爹娘让他娶她,他也不会反对的心理准备。
谁知竟是他姨母!
之子莫若母,周辉堂如今想什么,她就算不是心知肚明,也能猜测到一点儿。
怕是以为屋子里的女子,是他们给他相看的小娘子。
他心里虽不赞同,但也不反对,不然也不会是现在这种表情。
其实周嫂子也曾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她就是周获从山里捡到的,后来两人喜结连理,大富大贵的日子没有,但小富安康却也怡然自乐。
只是虽然都是被救,她的情况却和自己不同。
自己从始至终都清楚自己的选择,不是遗忘过去的一切,而是自发的想要重新开始。
但她,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若自己真的这样做了,等她的记忆重新恢复的时候,她们两人又该如何自处。
姜初好听到门口的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
周辉堂依旧理不清思绪,他涨红了脸从凳子上站起来,低低叫她:“……姨,姨母。”
姜初好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和周嫂子的目光对上,听她解释道:“这是我儿子,周辉堂,之前在书院读书,今儿休沐。”
姜初好僵僵的点了点头。
随即想到什么,在袖子里掏了掏。
碎银子?没诚意。
玉佩?她心中对这个物件隐约有种无法割舍的感情,不能给。
姜初好想了想,取下脖子上的火焰珠,毫无负担的送了出去。
“好外甥,乖。”
“这是姨母给你的见面礼。”
周辉堂捧着火焰珠,第一反应是这东西太珍贵,他不能要。
第二则是被姜初好的那声“乖”给震住了。
毕竟她的年纪,看着也没比自己大多少。
忽略掉姜初好那充满“慈爱”的目光,周辉堂摇头:“姨母,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只要开过一次口,周辉堂再叫她姨母的时候,便毫无负担。
姜初好无所谓的摆摆手:“给你你就拿着玩吧,姨母不在乎。”
开玩笑,谁见过送出去的东西,还有往回收的道理。
周辉堂没发现自家亲娘从看见那枚火焰珠的时候,就一直沉默着闭口不言。
挠挠脑袋,心道:他知道他娘心里一直有个秘密,气质也和他所见过的农妇大相径庭,甚至他怀疑过过他娘会不会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千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