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要用梅子青或是杏粉,夏日要用云水蓝或瓜瓤红,秋日要用菊黄和薄柿橙,冬日要用蜜褐和油紫。
这还只是最简单的,待客宴席又是不同,节气更甚,都有对应的器皿。
前世姜初好接手管家,在这儿上面吃过不少苦头。
偏偏程老夫人面甜心苦,不说提点,反而处处给她下绊子。
因此在她嫁过来的这些年,外人都说程氏家主娶的妻子,是未被教化的蛮子。
这些事情她从没对程敏川说,总是独自一个人将这些苦水吞下去。她不愿拿后宅这些小事儿烦程敏川,一心一意都是为他着想。
如今再看,真是傻的可以。
赤酱包裹的面窝刚入口,甜腻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姜初好皱眉。
她吃不下,但为了不浪费,勉强吞了下去。
果然,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不喜欢的终究还是不喜欢。
至于喜欢的……一样能割舍。
放下筷子,姜初好捧着热茶等程敏川吃好饭。
程敏川侧目往她的小碗里看了一眼,碗胎干净,没被用过。
“吃不下还是不喜欢?”程敏川说这话的时候,也放下了筷子。
姜初好撑着下巴支着脑袋,掀起眼皮:“不喜欢。”
程敏川点点头,不勉强她一定要接受。也没说什么以后她就要嫁过来,现在可以先适应适应。
而是招来跑堂的,告诉他还没上的菜可以不用上了。
姜初好维持着一个动作有些累,坐起身子换了个坐姿,程敏川说话的声音一顿,上半身往她这边靠了靠:“没上的菜中有你想吃的?”
姜初好轻轻“啊”了一声,茫然看他。
程敏川兀自一笑,知晓是他误会了,转头对着跑堂继续吩咐着。
两盘菜,风卷残云一般,姜初好连一杯水都没喝完,程敏川已经放下了筷子。
两人出了酒楼,姜初好打算和他分道扬镳去买冰,谁知程敏川就站在酒楼的门口,等着她快步跟上来。
姜初好走到他跟前,小声道:“我要去集市,不和你一道。”
程敏川淡定自若,仍是一副等她的样子:“买冰采办的事儿先不急,我带你去个地方。”
程敏川大步走在前边,脚步很快,似乎在躲什么人。
姜初好一开始还能跟上他的脚步,后来必须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拐进一个巷子里,程敏川回头看了一下放缓脚步。
姜初好弯着腰,顺着他的视线也回头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你在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
刹那间,不知道是因为巷子里的光线暗淡还是她看错了的缘故,她发觉程敏川的脸色有瞬间的阴沉。
两人最后在一家摊子前停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在卖枣糕。
姜初好之前吃的枣糕都是精致的,小小的,一口一个的那种,老婆婆卖的枣糕是一整块,你要多少她给你切多少的那种。
枣糕味道很香,从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一股清甜的味道。
姜初好扭头问程敏川:“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程敏川没搭话,走到摊子前,往桌上摊开的白棉布下塞了块银子,姜初好眼尖,推测他放的银子起码有五两,够一户平常人家大半年的开销。
老婆婆听到声音,抬头,忽然绕出摊子,抓着程敏川的手臂,努力睁开浑浊的眼睛。
“贯枣,是你来了吗?”
程敏川搀扶着老婆婆在凳子上坐下,在她面前蹲下身:“阿娘,是我。”
姜初好在一旁听了个正着,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好嘛。
原来程敏川从始至终都是个骗子。
前有长帆,如今又冒出个“贯枣”这般好养活的贱名儿。
老婆婆循着声音看向姜初好,眯着眼,张开无牙的嘴,抓着程敏川的手问:“贯枣,那是你媳妇儿?”
姜初好听清她在说什么后当即要反驳,程敏川回头,目光中带着某种恳求,随后起身抓起姜初好的手搭在老婆婆的手上:“阿娘,是我媳妇儿。”
老人闻言咧开嘴笑,牙齿掉的差不多了。
她的手很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也很粗糙,只有一层皮包裹着骨头。
姜初好低下头,由着老人摩挲她手心的同时,也默认了程敏川的话。
好一会儿,老人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起身切了块儿枣糕递给她:“吃,吃。”
“贯枣最爱吃我做的枣糕了。”
姜初好看了程敏川一眼,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枣糕很细腻,里面加的也不是糖而是蜂蜜,似乎还有……牛乳?
味道独特,很新奇却也很好吃。
程敏川和老婆婆说话的时候,姜初好把一块儿枣糕吃完了。
和老人分开后,她看着程敏川眼中的温情未散,不解问:“你和她什么关系?感觉很亲昵。”
“既然担心,为什么不把她接到程府安排人照顾?”
程敏川往前走的脚步忽然停下。
他转身,脸上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初好,我和阿娘的关系是个秘密,程家上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你确定要听吗?”
他微微弯了一点儿腰,姜初好不用抬眼,就能撞进他的眼眸中。
如此近的距离,她看到了他瞳孔中的自己,同时也发现程敏川他的眼珠不是纯黑,而是黑中带了些许的灰,像小时候祖父送给她的琉璃珠子。
姜初好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它不能被外人所知晓。
而且一旦秘密被揭穿,那个你自认为熟知的人,或许能给你带来颠覆性的改观。
你会发现,原来你对他,好像也不是那么了解……
程敏川如今就是这样,他把一个能让姜初好看清他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只要她想,她就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他。
不敢说毫无保留,但起码也是他真实的一部分。
因为他接纳了她,所以这个秘密是可以和她共享的。
但……
姜初好在害怕。
她很恐慌。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在性格和认知等方面,她仍是从前的那个她,没有丝毫的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