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正在处理材料,抬头乍一看到南棠,有些惊诧地愣了愣,随即合上文件夹:“南大师?你怎么来了?”
“来问问你,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南棠开门见山地说道,同时手里的金色光茧缓慢消散,露出里面迅速风化,变得斑驳黯淡起来的佛像脑袋。
“这东西……这不是江子显寄给我的吗?”江妄完全是一无所知的样子,“他说是在拍卖会上买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眉头微微皱起,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怒气冲冲地猛地一拍桌子。
“这混蛋玩意又他妈拿我寻开心?!不知道从那里收回来的破烂,骗我是拍卖会上买的?!”
南棠:……
倒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江先生,但这确实是拍卖会上的东西。”她还是开口为江子显正名道,“刚开始的时候,虽然表面有些邪性,但不至于凶成这样。只有一种可能,中途被人动了手脚。”
“那江子显还往回寄?”江妄瞬间就更气了,“一天天的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子!”
“恕我直言,江先生,他并不知情,至少也是没办法阻止的。虽然你这边得到的消息,是他在外面旅游,但实际上……他十有八九是被绑架了。”
见南棠神情认真不似作伪,江妄的表情逐渐由疑惑变得凝重起来。
“绑架?”他冷声道,“针对江家?不对,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所做的第一步,就是把消息送过来。”
“江子显应当是受我牵连,这种手段,多半是冲我来的。”
南棠并没有隐瞒自己的猜测,她放下手里破败到面目全非的佛像脑袋,抬手往江妄侧肩的位置虚虚一握,揪住一团灰黑色的鬼气。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南棠手中缓慢挣扎拧动着,发出咕吱咕吱的轻微声响。
细碎的游丝状阴气从她指间溢出,像是纤长的触角,竭力向江妄那边探去。
江妄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转头检查自己肩头的位置,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一股相当诡谲的阴冷感从攀上后背,一直渗透进骨头缝里,让他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这是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揪出来的?不应该啊,我这段时间明明没感到什么异常……”
南棠没有说话,攥紧手指用力捏下,只听噗嗤一声,直接将那团鬼气彻底粉碎。
浅淡的金光闪烁,在南棠指尖迅速游走,将那些四散的阴气吞噬殆尽。
南棠特别随意地挥散零落的碎屑状鬼气。
“刘管家说,你近期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倒霉?”
江妄蹙着眉头陷入沉思,回忆了半天才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吧?人有时候运气差一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而且远没有到江子显之前的倒霉程度,应该与这个没有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的,或许江先生听过这么一种说法,人有三把阳火。”南棠抬手虚点了下江妄的肩头位置,“刚才的鬼气,已经快把你左肩的阳火给熄灭了。”
“倒霉只是前兆,如果再拖下去,轻则体虚发病,重则……”
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妄闻言神色微变。
“那江子显?”
“如果他也是这种情况,那我早就能发现了。”南棠摇了摇头,“我需要一个能找到幕后之人的引子。”
江妄大概想明白了她的真实来意:“所以我能做什么?”
“劳驾回忆一下。”南棠在开口地同时,目光缓缓扫视过江妄的办公桌,“当时和佛像一起被寄过来的东西,你把它放在了哪里?”
“一起被寄来的东西?”江妄思忖片刻,“应该没有吧?当时的快递盒里只有那个佛像,要不是看到江子显贴在上面的便签……等等,便签!”
他恍然大悟地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巴掌大小的方形便签纸。
应该是从本子上裁下来的,边缘处略微有些毛糙。
纸上印着浅浅的羽毛状底纹,字是用加粗的记号笔写的,用的也确实江子显的笔迹和口吻,让江妄帮忙收好佛像。
南棠一眼就看出,这张便签才是所有阴气的来源。
她接过这张纸,不动声色地划破指尖,挤出两滴血,轻轻在纸面上抹匀。
血液缓慢渗透进纸张的肌理,遮盖住上面原本的字迹,逐渐勾勒出隐藏在纸张内的一串古怪字符。
“这好像是暹罗文。”江妄在旁边努力辨认了半天,“意思是——”
“我回来了。”
如果不是为了装逼,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制作这张字条的人,来自境外。
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他会用这些连南棠都从未接触过的手段。
“能找到人吗?”江妄问道,“如果江子显真的在他们手里……”
“他没危险,我算过一卦,而且他身边还留着一只役鬼。”
至少从目前来看,江子显的安危并不是关键问题。
“相较他而言,江先生,你真的半点都没有感觉到吗?”南棠表情严肃地看着江妄,“直到现在还躲藏在你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
话音刚落。
一道铜钱长鞭的虚影骤然显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嗖地向江妄重重抽下。
他整个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避无可避,眼睁睁地看着长鞭当头落下。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虚影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江妄耳边响起一声尖细短促的惊呼,然后只感觉身体骤然一松,一团白森森的魂体被鞭身裹挟着,猛地抽离出去。
鞭影转瞬即逝,只留下一枚被磨薄边缘的铜钱,将魂体牢牢钉在地上。
金光从铜钱表面牵引而出,交织成一张虚无缥缈的网,紧扣在魂体上,几乎完全深嵌进去,将它切割成零零碎碎的小块。
“嘶,疼疼疼……手下留情啊大师父!”
这团魂体长得过于抽象,根本就看不出男女,就连五官都糊成朦胧的一团,直到它自己主动出声,才从细微的起伏差异中,辨别出它嘴巴的位置。
江妄从来没亲眼见识过这种场面,僵在原地吓得手脚冰冷,好半天才终于缓过神来。
他几乎完全不敢相信,这么一团东西,是从自己身体里揪出来的。
一想到这么多天,自己一直都被它附体着,他心里就止不住地感到膈应。
但不得不说,他现在确实可以共情到,江子显对南棠的无条件信服了。
这他妈也太有安全感了。
魂体半天没有被抓的自觉,还在那里中气十足地哭唧唧:“麻烦松一松啊大师父,我都这样了你还捆绑play,到底要不要这么羞耻啊!”
南棠有一瞬间的无语。
这东西甚至都没办法完全凝成鬼形,顶多算个坚强点的残魂,但哪怕仅仅是这样,也依旧从魂魄深处,透出了难以掩饰的贱兮兮的感觉。
也是离谱。
不过它都这样了,也是没办法伤人,南棠善心大发地勾勾手指,松开捆缚在它魂体上的光网。
它瞬间就不叫了,戳了戳嵌进体内的铜钱,讨好地嘿嘿笑起来:“大师父人美心善,要是能把这东西也拿出来,那就更好了。”
南棠头一次见识到这么没皮没脸的魂。
“别给我得寸进尺。”
她警告性地掐了个手诀,金色光网再度出现隐隐冒头的趋势。
“别别别,千万别,这样就行,我就喜欢这种透心凉的感觉。”魂体又再度嚷嚷起来。
南棠被它的油嘴滑舌弄得耐心告罄,冷声冷气地质问道:“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魂不魂鬼不鬼,是投胎投了一半又后悔了?”
魂体适应性良好,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理直气壮地回答她:“投胎投了一半,那也是喝过孟婆汤的,当然前尘往事一干二静,什么都忘了。大师父,你可以问我是怎么死的,但不能问我是怎么来的。”
南棠被它一套一套说得想笑,从善如流地换了问题:“那你说说呗,你是怎么死的?”
魂体瞬间就更加理直气壮了,做足了范地正色道:“不知。”
“或许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但如果你知道了我的名字,就该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了。”
南棠被他一连串的知不知道绕得头疼,耐着性子再度问道:“那你叫什么?”
“一问。”
魂体的语气很严肃,但再严肃的语气,搭配上它抽象的样子,都显出一丝诡异的搞笑。
“一问?”
南棠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魂体颇为欣慰地感叹一声:“对喽,一问三不知。”
南棠:……
脑子抽了就多余跟它废话。
“但是……但你为什么要附在我的身体里?”江妄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问道,“而且江家不是有阵法吗?你又是怎么进去的?”
这也是南棠现在所疑惑的问题。
她的阵法不可能出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就只能是这个古怪的魂体。
“你知道的。”魂体显得很好交流,偏头正对着江妄的方向,言辞恳切地开口解释道,“人死久了是会寂寞的,所以难免想体验一下死去活来的感觉。”
“这不是你半夜学女人梳头吓人的理由。”南棠打断他的废话,“你到底在隐瞒些什么东西?”
“其实……其实……”魂体有些羞赧地停顿了一会儿,“我头痒,可能是要长脑子了。”
南棠:……
江妄:……
这借口可真借口啊。
南棠戏谑地勾了勾嘴角:“看来你很想体验一下全新的魂飞魄散。”
“别,别别别啊大师父,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凑够这么点残魂的,这都团吧团吧像个人了,你真的忍心让我前功尽弃吗?”
魂体可怜巴巴地讨饶。
“残魂的命也是命啊,大师父,你不会真的舍得让我去死吧?我现在告诉你哦,如果我死了,你真的会后悔的,你绝对绝对会后悔的,这不是警告,这是威胁,信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
“死啊?”南棠嗤笑一声,似笑非笑地垂眼看着它,“现在就死给我看,我敲锣打鼓地送你走。”
魂体的话戛然而止,尽管看不到表情,但肉眼可见变得错愕起来。
“你……”
“搞清楚。”南棠不想再听它胡扯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魂体,拿你的命来威胁我?”
魂体没吱声,像是认命般地沉默了好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它试着扣了扣胸口处深嵌进去的铜钱,但手指始终只是从中穿透,根本没办法直接接触到实体。
尝试了好半天,它最终还是放弃了,恢复了正经的语调。
“放开我吧,大师父。这样没有任何意义,你也知道我根本就没有伤人的能力……好吧,好吧,我不扯这些,我跟你说实话。”
“我是跟着那个佛像的气息来的,我知道有人针对你布了个局。你那个小迷弟只是第一步棋,他们要确定你绝对会过去,他们要有足够的筹码,所以还会对别人下手。”
“别人?”南棠皱起了眉头,第一反应是江景淮,但随即就直接否认了这个猜测。
如果要从江景淮下手,就没必要把江子显牵扯进来,直接攻击江家外面的阵法就好了。
天道现在对续命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一旦阵法动荡损毁,也就意味着屏障消失,那就是明目张胆地蒙蔽天机,性质完全不同。
那还有谁?
跟自己比较熟识,平时接触较多的。
蒋桃?陶潜?精神病院的人?
亦或者是……
祝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