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两行字,让南棠整个人思维都短路了一瞬。
秋姨那边明显已经是焦头烂额,弹过来一张模糊的抓拍照片,然后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复过她的消息。
陈老道的死讯实在是太突然了,甚至昨天晚上,他还在带人处理尸体和蛊虫的事情。
南棠点开照片放大来看,有些艰难地辨认出,上面那一截截血肉模糊的东西,正是陈老道的残骸。
没看到头颅,但那些尸块就血淋淋地散落在崖壁上,旁边就是那个年轻人的无头尸体。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有些心不在焉地掏出三枚铜钱,当场起了一卦。
下离上坤,地火明夷卦,晦而转明凤凰垂翼之象。
离为明,坤为顺;离为日;坤为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前途不明,环境困难,宜遵时养晦,坚守正道,外愚内慧,韬光养晦。
不算什么好兆头,光按照卦象的意思来看,她现在最好是明哲保身,不要搅进这滩浑水。
钟屏屏在旁边看得有些茫然。
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南棠在看到刚才的消息之后,就脸色突变,现在又越来越凝重。
“是……出了什么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跟这件事情有关?我也算是当事人,如果能帮上你什么的话……”
“不,跟你无关,是另外的事情。”
南棠摇了摇头,将情绪尽数收敛,垂下视线,不动声色地将铜钱逐一捡起,重新揣回口袋里。
“我现在要去处理一些紧急情况,可能暂时没办法兼顾到你这边。徐倾辞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按照她现在的状况,不过是垂死挣扎,影响范围终究有限。”
“你这边的话,最好尽快转院,或者干脆回到帝都,只要跟她保持距离,也别再听她的歌,应该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至于剩下的,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说,再不济我也会托别人来解决。”
钟屏屏看着她一副交代遗言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心慌,不自觉地揪紧了手指,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南棠,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很危险的事?”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也隐约猜到了南棠的身份。
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连环自杀案,甚至永远都不可能跟她产生任何交集。
她什么都做不了。
“想什么呢。”
南棠微微挑眉,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忍俊不禁似的笑容:“跟我相处这么段时间,想必你也清楚,我这个人最会明哲保身。”
“一些紧急但不重要的私事罢了,但多做点Plan B也没有坏处,对吧?”
钟屏屏跟着她笑了笑,原本想说的话尽数压了回去,最终变成一句:“万事小心。”
南棠没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秋姨,毕竟她自己也知道太过于冒险,用膝盖想想,也能猜到那边绝不可能同意。
但这种情况下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工作量太大,她需要别的帮手。
南棠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在脑子里飞快考虑合适的人选。
实际上确实也没找到几个。
排除掉玄门的人,还有裴十四那边,最终只剩下一个贾信。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通,对面的声音听起来醉醺醺的,总之是不太清醒。
“不至于吧,我还以为你怒而报仇去了,结果就只是跑出去借酒消愁?”南棠还特意看了眼通话界面,确认自己并没有打错电话。
贾信沉默了半晌,才不怎么耐烦地回应道:“有话直说,南大师总不至于专程看我的笑话。”
“是这样的,我又仔细想了想,我们之前的合作,基本也还算愉快。一回生二回熟,我现在要去干一件还算刺激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贾信摸不清她的意图,不置可否地反问道:“找我合作?据我所知,我们的立场应该不算一致吧?”
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便听南棠突然严肃了语气:“与立场无关,至少我们都要找同一拨人讨个血债。”
两人碰头的地点直接约在了老六杂货店。
一问赖在这里没有走的打算,反正他和猫灵出乎意料相处得不错,直接被一起打发出去遛大街。
贾信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南棠头一次看到他这么全副武装的样子,震惊得连饭都忘了嚼。
“你……就这么过来的?”她满脸惊叹,看着他腰上叮铃咣啷挂了一圈的法器,“你连家当一起搬过来了?总不至于酒还没醒吧?”
贾信没吱声,面无表情地把法器解下来,把那一堆直接往桌子上一放。
“报酬。”
他言简意赅:“我不欠你,你帮我报仇,这些都可以给你。”
这下倒是给南棠整不会了。
一方面她确实不太能看得上这堆东西,说好听点是上手难度低,说难听点就是没什么卵用的破铜烂铁。
她随手摸出一枚铜钱,都比这些强。
另一方面,哪怕是因为确实找不到合适人选,但不管怎么说,这次都是她主动提起的合作,怎么也不至于让贾信出报酬。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看着贾信脸上不似作伪的认真表情,“找你合作,只不过是恰好因为我们找的是同一拨人。”
“你报你的仇,我办我的事,目标达成,互不干涉。”
贾信没太理清这里面的逻辑:“那两个人出了状况,还是你想找他们秋后算账?”
他实在是想不出,除此之外,南棠与那波人还有什么别的关联。
南棠倒也没有瞒他。
“玄门安排过去收尾的人死了。事情因我而起,于情于理,我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死了?!玄门的人?”
贾信真心实意地感到震惊起来。
按理说,这种人不太可能直接跟玄门硬碰硬,这么做无异于直接宣战,要么是出手的人脑子抽了,要么就是有别的倚仗。
他暼了眼南棠面无表情的脸,稍微平缓了一下语气。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抢在玄门之前,找到那些人的老巢。”南棠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们要回昨天的地方,你支开玄门的人,给我空出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贾信听起来就觉得可行性不高,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会不会太短了点?毕竟他们还留在那边的可能性不大,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们出省甚至出国……”
“不会。”
南棠笃定地摇了摇头:“不管是出市出省还是出国,十五分钟,只要他们没有死得连灰都不剩,哪怕是埋在地里,我也能把他们挨个挖出来。”
不出所料。
出事的崖壁可谓戒备森严,隔三米就拉了一圈警戒线,警察和玄门的人都守在这里。
南棠站在海边最高层的建筑顶楼,踩着两道隔绝气息的阵法,借着望远镜,远远地就看到秋姨,还有好几个熟悉的身影。
陈老道的碎尸,连同那个年轻人的无头尸体都已经被送走了,地上只剩下几道标注位置的粗略轮廓线,还有渗透进土层深处,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干涸血迹。
贾信神情严峻地站在她身边。
“人太多了,如果玄门席座亲自出手的话,别说十五分钟,连五分钟都够呛。”
他根本就不敢托大,那不叫自信,而是叫自找死路。
“两个人还是太冒险了,如果能让崔不释那边帮忙的话……”
“我建议你还是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否则我们本就不太稳固的合作关系,怕是岌岌可危了。”
南棠语气格外冷淡:“我只是想避开玄门,做一些他们不会做的事,并不意味着我和你们统一战线,懂?”
贾信微微语塞。
他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下方突然传来的动静给打断了。
在两人一言难尽的眼神注视下,只见裴十四踩着楼下凸出的窗台,有些艰难地攀住天台边缘,手臂用力向上撑,勉为其难地露出半个脑袋。
窗台和天台的落差稍微有点大,他没做什么防护,以现在的状态又不太好借力,只能晃晃悠悠地吊在那里,仰头跟南棠大眼瞪小眼。
“你来干嘛?”南棠直接一个地铁老爷爷看手机,“什么好事能落了你,就显着你积极了是吗?”
贾信看着裴十四青筋暴起的手臂,一组欲言又止:“那个,我觉得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但他又确实搞不清楚情况,毕竟裴十四始终一声不吭,连哼都没哼一下,显得特别能顶。
“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吗?怎么猜到我在哪儿,又打算做什么的?”南棠特别费解地继续问道,“按理说这事你从头到尾也没掺和进来啊,玄门那边给你的信?”
裴十四半点没出声,作势又尝试着往上撑了撑,看起来倔强且狼狈,但可惜依旧半点用都没有。
他向南棠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用力抿了抿嘴,然后双手一松,又重新跳回下面的窗台。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传来一句毫无感情的AI语音。
“南棠你大爷,劳驾大发慈悲地伸个手,把我给拽上去。”
贾信:……
坏了,这人不太像是来帮忙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南棠倒是半点没有自省的意思,悠哉悠哉地俯身向下看,戏谑地笑起来:“要帮忙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吊这儿锻炼肱二头肌呢。”
连同裴十四一起上来的,还有团成一小团,缩在他口袋里探头探脑的一问。
感受到南棠逐渐变得危险起来的视线,他挠了挠头,羞赧地嘿嘿笑道:“不用谢我,我也没想偷听来着,主要是耳朵好,又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很短的距离。
“光有好奇心可不够,既然能找到这和尚身上,看来你也不是真的一问三不知啊。”南棠似笑非笑地微微挑起嘴角。
“原本我以为这残魂在驴我,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情放在你身上,好像还挺合理。”
裴十四继续埋着头打字。
刚才吊天台确实是费了他不少体力,就连打字的时候,手腕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但他并没怎么在意,关了AI语音外放,一脸严肃地翻转屏幕给南棠看。
“你疯了?你知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后果?”
“如果你是来阻止我的……”南棠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意有所指地扬了扬手里的空白符纸。
裴十四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机,默默与她对视半晌,突然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没想阻止你。”
他继续打字。
“你不了解秋席座。”
“不管你想做什么……南棠,我可以帮你。”
这倒是有些出乎南棠的意料了。
在她的印象里,裴十四很少会做这么冒险的事情。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从来都不是他的性格。
“其实你不必牵扯进来,既然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找你帮忙的打算,也就说明你……”
“是我要帮你。”裴十四直接用外放语音打断了她。
AI的声音没有情感,但南棠却莫名从中听出了裴十四的情绪。
“与你本人无关,与你要做什么无关,也与玄门无关。之前我师父的事情,我已经袖手旁观过一次,就当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我自己。”
南棠微微语塞。
她只大概知道裴十四的师父死于玄门大劫,但并不清楚当年实际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裴十四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既然他会选择离开玄门,在颐江这边隐修,这背后自然有别的原因。
她没有主动问过,裴十四也一直没有提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这些事。
“你想好了吗?这算是打个擦边球,万一玄门追究起来,那就各自的罪各自来扛了?”
裴十四冷笑。
“不然呢,你还打算推我出去顶锅?”
贾信在旁边半句话都没插上,只知道自己这边又多了个帮手,想必成功的概率又大了不少。
“什么时候动手?”他按捺住内心的情绪,开口问道。
“现在。”南棠慢条斯理地收起望远镜,“劳驾,引开玄门的人,我只要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