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的宴会排场不算特别大,位置就设在近郊的一家度假酒店,主打一个僻静清幽,但在某些细节上,总能让人感到一种暗戳戳的炫耀。
高恪没挑明情蛊的事情,杜雪也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亲昵地挽着他的手,偶尔欲盖弥彰地瞟他几眼,笑容里都带了些勉强。
在场的人基本都知道真假千金的事情,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一个两个也乐得装糊涂,笑呵呵地向他们道喜。
南棠和杜玥是稍晚点才到的,乍一看到她们,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表情有些凝滞地看向杜父杜母。
两人笑容僵硬,似乎是没想到杜玥也会出现在这里,愣了好半天,才如梦初醒般地迎上来,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杜雪和高恪那边。
“玥玥啊,没想到你还特意跑这一趟,我和你爸想着,你一向不喜欢这种……”
“妈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啊。”杜玥的语气略显讥讽,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向杜雪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毕竟是妹妹和我男朋友的大事,我不来又怎么说得过去呢?”
感受到她仿佛带刺的视线,杜雪心虚仓惶地垂下头,像急于证明什么一样,更加挽紧了高恪的手臂。
“不过去看看吗?”高恪温声问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表情却冰冷又阴沉。
杜雪若有所觉地打了个冷战,勉强扯起一个粉饰太平的微笑:“没事……是我太紧张了,我有点不舒服,我……”
“那你就先去休息吧。”高恪打断了她的话,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臂,神情疏离地垂眼看着她,“你需要休息,不是吗?”
杜雪似乎是没料到他态度的突然转变,猛地一怔,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高恪哥哥?我……”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指,与他对视半晌,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一声自嘲的短促轻笑。
“我知道了。”她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与高恪拉开距离,“是我的错,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跟姐姐抢你……是我的错。”
众人不知道这是在闹哪一出,一个个噤若寒蝉,各异的审度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杜雪倍感羞辱地咬了咬嘴唇,终于彻底忍不住了,猛地一甩手,不管不顾地转身向外跑去。
南棠用余光瞟了眼她的指尖位置,正好捕捉到那点一闪而过的萤光。
果然……
她要忍不住了。
南棠重新挂起客套疏离的笑容,向杜父杜母点头致意后,主动开口打破了尴尬。
“二老看着气质不凡,似乎也是福泽绵延之相,又得二位千金与佳婿助力,想必也该是万事顺遂如意吧。”
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格外诚恳,杜父杜母直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处。
只能尬笑着回应:“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不知是……”
“不明显吗?当然是令嫒杜玥的朋友啊。”
南棠特别自来熟地介绍道,没等他们回话,又笑吟吟地将视线移向高恪:“高先生,初次见面,你好,我姓南。”
高恪不清楚她的意图,内心疑惑但表情淡然,不动声色地握住她伸出的右手:“南小姐。”
两只手一触即分,南棠小幅度地捻了捻指尖沾到的滑腻粉末,古怪的淡淡甜香弥散开来。
高恪对这股味道有些生理不适,隐晦地皱了皱眉,似乎是想开口问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南棠打断了。
“您的未婚妻那边……高先生不追过去看看吗?放任不管的话,好像不怎么绅士。”
她的语气中带了些许调侃,但听起来并不让人觉得失礼:“虽说高先生毕竟是今天的主角……”
“没关系,我和爸妈一起去看看。”
杜玥看着面露尴尬之色的杜父杜母,适时开口道:“毕竟这种时候,总不能让这么多人看笑话。”
高恪欲言又止地注视着三人离开,不太放心地压低声音问道:“阿玥她一个人过去可以吗?我担心……”
“那就别担心,这是她自己该处理的因果。”南棠揉了揉有些笑僵的脸,“至于你的话……我建议你最好有点洁癖,抓紧时间去换件衣服。”
眼看着攒局的人陆陆续续都跑了,在场的宾客一阵面面相觑,最终默契地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南棠待得有些无聊,手里晃着杯红酒,自顾自地走向酒店侧面的观景台。
喧闹声被精致的玻璃门隔绝在外,她惫懒地倚在栏杆上,神情倦倦地俯视着楼下矮树丛旁,对峙着的杜家人。
丝毫不出所料,杜雪在危机感的驱使下,果断选择了再度下蛊,结果正好被寻来的杜父杜母看到。
在杜玥的刻意指引下,她根本就没来得及隐藏蛊虫,手里还捏着半张没烧完的符纸。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杜母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只被肢解了一半,在血泊里阴暗扭曲蠕动的虫子,面色惨白一片,差点没忍住当场吐出来。
她的身体晃了晃,视线有些恍惚地飘到杜雪割破的手腕上:“雪雪,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猛地打了个冷颤,条件反射地转头环顾一圈,确定没看到其他人。
“雪雪?”
她想上前却又不敢,脚步迟疑了半天,最终只是往杜父身边靠了靠。
然后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逐渐冷静下来,摆出贤妻良母的姿态,温和开口道:“不要胡闹了,我马上带你去处理伤口,然后回去……”
“闭嘴。”杜父近乎冷漠地打断了她,“闭嘴,安静一点。”
他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似乎是觉得血腥味刺鼻,又或者是被虫子恶心到了,拧着眉头后退两步:“像什么样子!”
“杜雪,我不管你到底在做什么,今天的宴会很重要,我有几个关键的合作伙伴,只要一切顺利……”
“情况难道还不明显吗?不管从那种角度来看,都很难顺利下去了吧?”
杜玥毫不客气地扯下最后一层遮羞布:“这是蛊虫,她在给高恪下蛊。”
“胡说八道些什么!”杜父瞬间暴跳如雷,冲着她高高扬起巴掌。
然而没来得及落下。
杜雪状似疯魔般,阴涔涔地笑起来:“你知道又怎么样?”
她用脚尖碾碎已经失效濒死的蛊虫,用礼服裙蹭了蹭手上蜿蜒的血迹,神情倨傲地睥睨着杜玥。
“没错,我是在用蛊虫控制他。高恪也好,杜家也好,你夺走我的人生这么多年,我就是要把这些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跟你清算。”
南棠看着下面的这场闹剧,渐渐觉得有些无聊了。
她抿了口酒,看着手机屏幕里跟自己视频的秋姨,开口催促道:“抓紧啊,再不到,黄花菜都凉了。”
“警方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异调处不能直接出面,一会儿顾朝贵会带人来跟你对接。”
“这有什么可对接的?”南棠本来就是顺手而为,没想着主动给自己揽事,“如果牵扯到之前蛊虫的事情……”
秋姨没说话,在她那边,视频范围之外,传来一声略显无奈的叹息。
“南大师,非要这么直白吗?”
祝澜之似乎是凑近了,声音落在南棠耳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是我想见你。”
南棠手指一抖,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话已经被她挂断了。
祝澜之出现得猝不及防,他声音仿佛还在环绕,一圈一圈绕得她耳朵发烫。
“艹,中邪了?”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猛地灌了口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祝澜之是怎么跟异调处搭上线的?
他也来了帝都?
秋姨居然任由着他这么胡来?
南棠半天都想不明白,最后只能归结于“业胎”造成的因果线。
警察确实来得很快,杜雪是被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拷上警车的。
说是有人举报她投毒,根本就没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杜父杜母顶着各路意味深长的视线,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杜父颓然地看着杜玥与高恪交握的双手,嘴唇嗡动了两下。
“你们……你们早就知道?”
“这是你们故意设下的局?”
杜玥看透了这个家的本质,早就对他不抱任何期望:“不是设局,我没你想象得那么阴暗。”
“杜雪来之后的事情,明明那么多反常之处,但你们从来都视而不见。”
“因为不重要。”她平静地叙述着,“我也好,她也好,高恪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自己,是你的杜家。”
杜母痛苦地捂住了脸:“不是这样的,阿玥……我们没想伤害你……”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竭力为自己辩驳。
“是换命的术法对不对?我记得的!她说她换了你们的命,就像高恪一样,我们是爱你的,阿玥……”
杜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
“没有换命,妈妈。”她的语气毫无波澜,“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换命之术。”
“只有一只用来控制高恪的情蛊。”
经此一事,杜家基本成了这里的一个笑话,所谓的宴会不了了之,杜父原本的合作伙伴接二连三中断了合作。
反倒是杜玥那边风生水起,她在国际大赛中获得了金奖,很快就成了炽手可热的设计师。
后面的事情都可以预见,但跟南棠关系不大。
顾朝贵开车把她送到异调处,充满八卦气息地笑了笑:“在席座的办公室,幸福啊南大师。”
南棠:……
什么抽象的幸福。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祝澜之正在跟秋姨下棋。
下的还是飞行棋。
“哎呀,来这么快?顾朝贵那小子是遵守交通规则的吧?”
秋姨丢下手里的骰子,特别热情地站起来:“辛苦你又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可以托付玄门未来的人啊!”
看着她过于亢奋的样子,南棠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怕不是每个月的那两天了。
“所以他怎么也在这儿?”
她飞快暼了眼沙发上坐得板直的祝澜之,那种奇怪的,耳朵发烫的感觉再度隐隐浮现。
“异调处什么时候也开始接待来访群众了?”
“这位同志那是一般群众吗?”秋姨大咧咧地摇了摇手指,“别忘了,你跟他共享一个因果线团。”
南棠:……
大可不必特意提醒一下伤心事了,谢谢。
“所以这次是为了什么?不会是直播综艺的事吧?”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还真是。”秋姨点头正色道,“最终方案已经出来了,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直播综艺。”
“也不仅仅局限于打假……这是玄门的一次大练兵。”
秋姨说要去书房拿相关材料,风风火火地就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南棠和祝澜之两个人,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地尴尬起来。
“那个……你腿现在恢复怎么样?”南棠开始没话找话。
“还不错。”祝澜之坦然道,“偶尔还是会有压迫感,但不会影响行动,这已经很好了。”
“哈,那就好。”
南棠干巴巴地回应了一句,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电话里说想见我……是有什么别的诉求吗?”
“抛开业务不谈,南大师,完全是出于个人意愿。”
祝澜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强调般地再度重复了一句:“不抱任何目的的个人意愿。”
“高恪的事,是我让他去找你的。毕竟他算我商业上的合作伙伴,脑子犯浑的话,会给我带来经济损失。”
“而且听他的描述,和之前苏锦的事情有些类似,我猜你可能会感兴趣。”
听到苏锦的名字,南棠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靠,你不会就是直播间里的数字哥吧?!三个小金人?”
祝澜之犹豫了一下,不怎么情愿地小幅度点头,语气里莫名带了些隐晦的委屈:“你没收。”
他直勾勾地看着南棠,表情格外严肃:“你全都退了。”
南棠不解。
南棠疑惑。
“不是,你看起来这么聪明一人,怎么能做出这么大聪明的事情?”
“你在躲我,高恪说需要再直白一点。”
祝澜之半点都没有隐瞒,以实际行动证明,他们之间的合作伙伴关系有多塑料。
南棠:……
那可真是太直白了。
祝澜之的眼神一如既往温和,她从中看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有些慌乱地错开视线,掩饰性地干咳两声。
“那个……秋姨还没回来,我过去看看。”
她不等祝澜之回答,便忙不迭地起身,近乎落荒而逃地向书房那边快步走去。
房门半敞着,秋姨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去够书柜顶上的东西。
随着她的动作,短上衣被牵扯起来,露出半截后腰。
“秋……”
南棠推门而入,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光定格在露出的那道刺青上。
所有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直冲头顶。
她看到了。
那道刺青。
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