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找小美的尸体前，南棠特意回了一趟清水巷，带上功德罗盘和顾珂。
之前的金网暂时压制了小美体内的怨气和阴气，倒是让她渐渐恢复了一点神智。
“你居然还能驭使这样的厉鬼？！”
看到顾珂化形的纸鹤后，小美震惊了，看着南棠的眼神中，隐隐带了些许信服。
她盯着纸鹤周身收敛的森森鬼气，有些眼馋地咽了咽口水：“只不过她是不是状态不太好？看着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南棠：……
就你这样的脑子，还好意思嫌弃人家傻呢？
不过顾珂的情况本来就复杂，没必要也没办法详细解释。
南棠稍微敷衍了两句，然后骑上刚扫完码的共享电瓶车，看着缩在车筐里充当人形导航的小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好带路，少说废话，不然我还给你塞回塑料眼珠子里。”
事实证明，小美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做事还是靠谱的。
她把南棠引到一栋烂尾的厂房外，指着里面的半片废墟，无比笃定地说道：“找到了！就在这里！”
南棠没有立刻开口，盯着面前仿佛平平无奇的建筑，抬手掐算一阵，但接连好几次，中途都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
算不出来？
南棠眉头一拧，感觉事情不太简单。
毕竟她从业二十年以来，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所以，你什么时候进去啊？”小美的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但南棠硬是从里面听出了一丝迫切。
“他们用我的尸骨布了阵，我没办法靠得太近。你一定要小心，他们的手段很厉害……”
“很厉害？那也不见得比我厉害。”南棠十分笃定地说道，挽指从小美身体里勾出一绺鬼气，操纵着它缠在自己的指节上。
随着她向厂房大门靠近，这绺鬼气便越发躁动不安地震颤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急迫地想要往远处飞去。
南棠不动声色地加了个咒，将它牢牢固定住。
然后她从路边随手捡了根枯树枝，放在手里掂量两下，觉得重量手感都能接受，用起来还算顺手。
“唉，破落了，没法器用，连这招都要用上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咬破右手食指指尖，然后并指往树枝上用力一摁。
带血的玄妙符文从树枝内部缓慢浮现出来，一道内敛的金光隐隐透出，并且顺着这些符文的纹路开始迅速游走，又倏地隐没于其中，彻底消失不见。
南棠目光猛地一凝，抬手将树枝向上抛出，暗喝一声：“化！”
只见树枝停滞在半空中，突然开始拉宽拉长，等再度落回到南棠手中时，已变成一柄通体暗褐色的木剑。
南棠刷刷几下，顺手挽出一道剑花。
“哦豁！诶呦！哇塞！”
小美没忍住在旁边接连惊叹，像极了一个捧哏，看向南棠的眼神越来越热切。
“说相声呢你。”南棠有些无奈地敲了敲她的脑门，“提醒你，你的尸骨还在人家手上，不想魂飞魄散的话，就乖乖离远一点，懂？”
嘱咐好小美，南棠拎着木剑，像个单刀赴会的勇士，义无反顾地踏进厂房大门。
耳边陡然传来呼呼的风声，仿佛冤魂索命的呜咽。
哪怕是在白天，天色却骤然间变得阴沉下去，路旁堆积的建筑废材，像是一个个鼓起的坟包。
莫名有些瘆人。
但南棠没在里面看到任何阴气或者鬼气。
太干净了。
但这种干净，反而显得有些不太正常。
她握紧了木剑的剑柄，细碎的毛刺抵在她的掌心，带来一阵酥痒的感觉。
手指上的那绺鬼气，在进入厂区开始，就被猛地削弱了，现在已经变得无比稀薄，几乎快要看不见了，却依旧执着地指向着一个地方。
是厂区最深处的仓库。
这也是这里唯一相对完整的建筑。
绕开密密麻麻耸立着的钢筋，南棠面无表情地向那里走去。
她远远地就看到，灰白色的墙面上，用鲜艳欲滴的红色画着一个古怪又醒目的图案。
是一只八角铃铛的俯视图，铃铛的每个面上，都有一只狭长的眼睛，从微阖到怒目圆睁，给人一种莫名阴冷的感觉。
“是朱砂？”
南棠对这种东西相当敏感，抬手从上面抹下来一些粉末，沾在指尖用力一搓。
“还混着骨粉。”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面前紧闭的铁制卷帘门。
半人多高的地方有个钥匙孔，只不过显然已经锈死了。
但南棠显然不会被一扇门给堵在外面。
她稍微后退两步，猛地拧腰旋身飞踢而出。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卷帘门正中被踢瘪了下去，一道裂纹延伸开来，被她又补了两下，彻底形成一个足够她进出的空洞。
厂房不算特别黑，有光从狭小且高的窗户里透进来，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油漆味，就好像刚刚装修过。
水泥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木板木架，斑驳的油漆溅得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红褐色黏在地面和墙面上，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里很静，南棠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脚步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回声交错在一起，重重叠叠，听起来仿佛有人在后面跟着她。
但她并未在这里感受到任何人的气息。
活人和死人都没有。
手指上缠绕着的鬼气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绷紧了指向最右侧的墙面。
南棠仿佛能听到小美在催促。
“那里，快过去！”
她缓步向那边靠近，然后所有所觉地屈指轻敲墙面。
是空心的。
墙后面还有东西。
南棠强行按捺住躁动不安的鬼气，靠近墙面，寻找打开隐藏空间的方法。
她很快就找到了一道隐藏得很好的裂缝。
“原来在这里……”
她勾了勾嘴角，用力一按一推，只听咔哒一声脆响。
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富丽堂皇的祭坛。
或者说是展柜。
乍一看到里面的场景，就算是南棠也被恶心地够呛。
这是一个嵌入墙体的巨大玻璃柜，里面布置成古老祭典的样子，高高的祭台上，供奉着一只八角琉璃铃铛，形制与之前的墙绘别无二致。
祭台之下，数十具白骨伏趴在那里，双臂高高举起，整个摆成相当扭曲诡异的姿势。
但准确来说，这些并不完全是真正的骨架。
南棠看得很清楚，但正是这种清楚，让她忍不住开始有些反胃。
这些骨架的原料，来源于包括小美在内的十几名少女，她们被人残忍虐杀，然后骨头混着怨气被碎成粉末，再被搅拌进石膏，用模具铸出这些栩栩如生的骨殖。
小美没办法轮回。
她的尸身已经被毁了。
指间的鬼气悄然消散，没留下一丝痕迹。
南棠攥着剑柄的手越来越用力，直到手背上青筋隆起。
她对着玻璃展柜，忍无可忍地重重落下一剑：“给我——破！！”
剑吟声在仓库之中骤然炸响，一道旱天雷穿透了窗玻璃，伴随着木剑砸在钢化玻璃上。
咯嘣一阵脆响。
以剑尖的落点为中心，蛛网状的裂痕迅速蔓延开来，并且越扩范围越广，直至遍及整面玻璃墙，然后不堪重负地轰然倒塌。
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莹莹地发着光，其中一部分卡在骨架的缝隙间，像是落了满地的碎钻。
南棠冷着脸，踩着碎玻璃向祭台走去。
脚下咯吱作响，木剑的剑尖倒垂在地面上，被她一路拖行出森白的痕迹。
“什么令人作呕的鬼东西，也值得人供奉？”她登上祭台，垂眼俯视着那枚铃铛。
耳边骤然回响起清脆且急促的铃声，她看到自己身边浮现出大大小小的眼睛的虚影，它们挤满了每一个角落，甚至映照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上。
无数只眼睛齐刷刷注视着她。
——“供奉我。”
——“我是神明。”
眼睛的包围圈越缩越紧，混杂着越来越紧迫的铃铛声，极具压迫感，仿佛在催命。
南棠像是被蛊惑一般，拎着木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被她挂在腰间的功德罗盘突然疯了一样剧烈抖动起来，旁边顾珂化形的纸鹤，也同样不安地振翅飞起，惊慌失措地盘旋在南棠身侧。
眼睛贴上来的瞬间，一道刺目金光骤然划过，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将所有的幻觉瞬间撕得粉碎。
南棠歪了歪脑袋，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睥睨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用剑尖抵住咽喉要害的男人。
“就这？神明？”
她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然后伸出中指对他晃了晃，罕见地爆出一句粗口。
“去你妈的狗屁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