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棠站在酒店的楼下,飕飕吹过的冷风让她脑袋逐渐清醒了过来。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半夜两点。
她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烫的侧脸。
疯了吧?
自己刚才是被夺舍了吗?
口袋里传来顾珂瓮声瓮气的提问:“小棠棠,这边有好重的阴气,你带我出来抓鬼的吗?”
南棠:……
不抓鬼。
是我被阴气冲昏了头脑。
她摁住口袋里的罗盘和纸鹤,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结果正好看到路灯正下方,坐在轮椅上的祝澜之。
他手里握着杯喝了一半的便利店咖啡,看着南棠的表情倒是并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过来。
“是我发的短信打扰到你了吗?”
他率先开口问道,脸上带着得体又绅士的浅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可真是太抱歉了。”
他抱歉得并没有太多诚意,反而更倾向于调侃。
但南棠也算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冲动,找到了借口。
“就是说嘛祝先生,哪家好人大半夜的发住址啊?”
她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笑着回应道:“不过我这个人一向与人为善,既然你都这么诚心诚意地邀请了……”
“祝先生,现在人和鬼都睡了,不如我们出去散步吧。”
口袋里,功德罗盘和顾珂像是要证明一下自己还没睡,特别有存在地震动起来。
南棠神色一边,面带微笑地弹过去两道咒印,直接给它们隔绝开来。
“散步?”
祝澜之操控着轮椅前进一点,停到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微微仰着头看她。
他的坐姿相当挺拔,就算是在轮椅上,也没有半点狼狈和落魄的感觉。
但他在简短的反问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开口了,而是目光沉静地与南棠对视,像是在无声地展示。
——他并不能散步。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呢。”南棠笑容显得有些许戏谑,“但如果你非要这么严谨的话,那我……”
“走吧。”
祝澜之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轻,顺着微凉的夜风落在南棠耳侧,听起来莫名显得有些缱绻。
南棠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整个人看起来肆意又鲜活:“开个小玩笑而已,其实我是一个很严谨的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祝澜之伸出手。
“所以,要站起来试试吗?”
祝澜之的双腿本身并没有问题,他不能行走,是因为过于浓郁的阴气堵塞了经络,给他的肢体带来难以承受的压迫。
这种阴气偏偏又是他自身产生的,根本没办法通过外部吸收的方式来削弱。
南棠现在能想到给他治腿的方法,也就是把阴气引导到经络之外,通过别的方式,在他身体里另外制造一个“储蓄池”。
但这种方法有一定的风险,必须要祝澜之本人高度配合。
尝试着站起来,只不过是第一步。
她表情坦然地垂眼看着祝澜之:“祝先生,你总不至于……连这个都做不到吧?”
祝澜之的视线落在她伸出的手上,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一轮。
“不用,可以站。”
他没有去握南棠的手,而是撑着轮椅两侧的扶手,稍微有些吃力地站起来。
“那还行,看来你的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好一点。”
南棠并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双手背到身后,倒退着往后走了两步:“能试着过来吗?”
祝澜之没说话。
仅仅是站立,就让他感到有些体力透支了。
他的额角泛起一层薄汗,手背上青筋暴起,尝试着向前移动右腿。
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他的双腿反而有些不堪重负地颤抖起来,紧接着整个人失去平衡,不自觉地闷哼一声,身体一晃猛地向后倒去。
被南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别急,祝先生。”
她扶着他重新坐回轮椅上,半蹲下来,动作轻缓地按了按他膝盖附近的穴位。
“这样有感觉吗?”
祝澜之压抑地低声喘息着,脸色煞白一片,好半天才点头回应道:“有。”
“细说?”南棠仰头注视着他,“别害羞啊,就当是在看病……不对,本来也算是在看病嘛。”
然后祝澜之就更加有些不好意思了。
南棠看着他飞速红起来的耳朵,突然有一种调戏良家少男的负罪感。
就离谱。
好在祝澜之不是那种讳疾忌医的人。
他眉头微蹙仔细感受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描述起来。
“有一种……有人在按我腿的感觉。”
南棠动作一僵,差点就没绷住表情。
她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应该啊?
祝澜之这人看着挺精明,不能这么缺心眼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有什么感觉,不是说我在按你的腿……”
南棠感觉越解释越乱,干脆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算了,不疼吧?”
“不疼。”
祝澜之摇了摇头,垂眼掩饰住自己越发幽深的目光:“但如果是严谨意义上的散步……很可惜,我今天应该是陪不了你了。”
“话说早了,这不就给你治了吗?”
南棠蹲得有些累了,干脆直接往地上一坐,毫无形象地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祝澜之眼睁睁看她掏出一堆大大小小的凿子和刻刀。
“你……要对我做些什么?”
“对你做些嘿嘿嘿的事情。”
南棠不过脑子地顺口搭腔,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有些尴尬地干咳两声。
“那什么……别误会,你体内的阴气需要压制,我给你做点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出放在绒布袋里的精致玉佛。
这还是她从裴十四那边薅来的东西,算是那次帝流浆的交换,毕竟当时他赚了不少功德,修闭口禅的时间都能少一大截。
但玉佛只能辟邪,要想能压制阴气,还需要她再二次加工。
祝澜之怕打扰她,静静地看着她在玉佛背面雕刻。
她的手法很特殊,刻出的纹路几乎完全融入玉佛原本的轮廓,基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样就差不多了。”
南棠打磨完最后一笔,掸掉碎屑,把玉佛递给祝澜之,自己站起来,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这东西你就随身戴着,祛鬼辟邪,人家求都求不到。”
“既然这么难得……”祝澜之细细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那么南大师,我需要付出些什么代价呢?”
他问得相当认真,直接把南棠给问愣住了。
“代价?”她思忖片刻,伸手指了指他的腿,“如果你愿意的话,分我一点阴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