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是三年后。
吴家老爷吴智,奉元七年中举人,名榜第八,上文达京师。帝亲阅之,久而发笑,念及年老,徒免走马上任之辛劳。特赐下一县令位,从七品官。
……
城北吴家大宅。
两头石狮威风凛凛,阶而有三,朱门青瓦,两仆相对而站,尽显富贵之相。
正值中元,只见其祠堂香火高升。
“以前家中贫寒低贱,连遵循古制三牲六畜祭祀的资格都没有,祖上宗族自父上而脱,也不知确切来路。倒不如择个良日,找几个大生重开族谱,自父或公起也未尝不可。”
吴智低头跪拜,祭台上碑位寥寥,只有两代。
得了富贵,口腹之欲无忧,整日所看日升月落,不免想到自己形单影,开始担心后继来。
眼神往后一瞥,是神色恭敬的吴聪父子四人,其最年幼者只有一岁多,由大儿吴勇抱着。
男丁不可错祭,生怕坏了礼数。
吴智心里跟明镜似的,膝下无承嗣,自己又年岁渐高,力不从心,就算黄氏生出儿子,难免势单力薄。
正千方百计地想把幼子过继来,好对这偌大的家业有个名正言顺。
“贫贱有贫贱恩,富贵有富贵愁。”吴智不是蠢人,余县在他手上被治得井井有条,各大世家也安分不少,给足了这位新上任县令的面子。
又时常结伴游乐,对大家族里的营蝇狗且见识颇多,嫡出庶出争得头破血流,老死不相往来。
何况三年来一子不出,自家虽不是传承的家族,没有这种“家风”,但耐不住旁人相磨,也就有了心思。
吴智掩饰住内心的担忧,在管家的搀扶下走向内院,县令事务不算繁忙,也要有人盯着。
——
林羽打了个哈欠,无聊地看着底下跪着的几人。
吴智说话算数,第一年便将断笔请到了家中,同自家碑位放在一起供奉。
偌大的家中赖吴一人富贵,自然不会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当祖宗供着。
“这吴聪是个头大无脑的,全赖徐氏在背后出谋划策,不过也太小家子气,盯着吴智年老气衰,等他松口。”
“吴智表面如老儒迂腐,内地却是阴狠毒辣,不然那些家族怎会给他三分薄面?”
想到二年前,林羽用神识巡视大宅,想找些乐子,得见吴智上一秒还在与同案张尚把酒言欢,下一秒药效发作,亲自割下头颅,就放在桌上,面不改色吃着饭菜。
“估计是想等自己的子嗣出生,再把这一家子人请出去。若无子嗣,也可到乡下过继一个不知事的幼童,自己调教,断不会传到这个弟弟手中。”
“连自己父的碑位都随意拆拿,又怎是一个顾念家中血脉的……也许身份变化,心性改变也说不定。”
无聊归无聊,收获还是有的。
已达香火神道中的初凝神魄,整个身躯不再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白色,慢慢凝实起来,像是正在火烧的瓷器。
神道修行与盛行的武道,仙道不同,食人间香火不说,境界区分亦有很大差距。
前四境为凝神魄,生明台,化性灵,聚神身,只有到达第四境才可被称为神灵,与修道之人相提并论。
而仙道以周身气穴作纳,四方天地,八极九天之精气来朝,养轮根,着内观,凝气海从而练得真气,筑仙基,住上求道可称真人。
人身本就奥妙无穷,武道着眼此处,蕴气血,形养势,六合身,以身求道,好大气魄。
若论难度,传承断绝的神道是最难修,最难成的。魂灵易碎不说,香火更是难集,往往没个百八十年难以凝聚坚实神魄。
随手被初凝气海的仙道小辈当作淫祠,为赚取功德,顺手除了。
更何况,林羽深以为自己可是个邪笔,也就糊弄下凡人,修士的香火是不敢想的。
“唉,每天都是如履薄冰,我也想奋斗,可万一过头就无了。神识只能覆盖县城的四分之一,还是不安全,再等个二十年吧。”
淡金色的烟雾一缕缕飘进林羽的身躯,再次巡视一眼自己的地盘,街道上叫卖声正酌,来来往往,或老或幼。
仅里三年他就有些厌倦了无聊的生活,看着别人或痛难,或清欢,自己以旁观者的身份时时看着,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话本中的超脱世外,还是了无生趣。
“没意思!”
沉沉睡去之时,天空已是黯沉下来,滚滚层云快要发出震彻天地的怒吼。
吴智一脸焦急,平日装作稳静的作态有些把持不住,来回踱步,这是黄氏的第一胎,也可能是最后一胎。
“老爷!老爷!生了,生了,是个男孩。”
“好让我看看,好啊,好啊。”吴智抱着大胖儿子。
因其对黄氏照顾周到,补物不计其数地往上倒,得了个富贵儿,脸儿红润,神庭饱满,一双大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吴智。
“怎么不见哭呀?老爷……”接生婆想要上手,却见吴智一眼扫过,出了一身冷汗,收回拍打的心思。
咔嚓。
紫雷激闪,雷霆滚滚。
叫得幼儿一声啼哭,吴智小心翼翼地拍着,“哎哟哟,我的好大儿。”
灵光一闪,“以后你就叫吴起家好不好!”
——
卢国边境之上,一条常年青葱的山脉很是突兀地躺在沙漠之上,自山脚仰视而看,山峰竞有水雾,与脚下黄沙判若两界。
正是卢国三宗之一的青岳仙宗。
主峰之上,有一老者,头戴斗笠,执杆而握,垂钓云海。
“吴老,南边的暴乱已经开始了,卢帝也在刘晋的逼迫下,即将禅位。我们……真的不管吗?”
老者好似没听到年轻人的话,犹自专注鱼杆,良久,挥杆而起,只有一条银白亮色,指爪壳大的小鱼。
也不见脸上有什么失望神色,取钩之后,往下一抛,银白小鱼无水竟也能自顾游去。
“再等等吧。魔宗那些老家伙还没出来,一群小鱼小虾,就随他们去吧。且去告诉宗主,让他正常着来,这么多年都能过的,没事。”
年轻人拱手退下,只余老者一人。
云海翻涌,细密不见的丝线垂直不动,不受丝毫影响,
“天地将变,天雷勾地火,玉水滋陈机。四九天劫终是要散了,从此后世人再无约束,命数又是如何?”老者抬头看天,灰茫茫一片。
知道得不到答案,犹自垂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