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夜里还是有些寒凉,为了躲避,他们不能生火。
本就生病的老弱小情况更糟了。
三儿烧了两日,服用退烧药也反反复复,已经哭不出声了。
他们缺水,缺食物,缺药材。
苏纨一夜未眠。
天明之时,她让穆回和难民们藏好了,自己一人拿着玉珏,朝城门楼而去。
本来穆回是打算自己去的。
万一玉珏与雪鹰岭无关,那么死的只有他。
可苏纨不同意,她说她还有别的办法救人。
穆回不知道苏纨说的“别的办法”指什么,他以为这只是苏纨随口一说的。
快到正午的时候,秸秆地里突然来了一群士兵,将他们围住了。
领头的是一个大胡子军官。
穆回将难民护在身后,悲壮说道:“你们要杀,先杀我!”
大胡子军官皱眉盯着他。
“老子杀你作甚?”
紧接着就听到了苏纨的声音:“兄长!”
这一队夜秦士兵将他们护送进了四方城,将他们安置在城内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里虽然不大,但却样样俱全。
士兵们送来了水、粮食和药材。
已经流浪许久的难民,在吃饱喝足之后,都在大通铺上沉沉睡了去。
喂三儿喝了些咸粥,又喂了些水和药,脸色看上去好了许多。
穆回这才寻到机会问苏纨。
“小纨,那个玉佩真的是……”
苏纨含笑点点头:“兄长猜得不错,玉珏的主人,的确与雪鹰岭有关。”
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苏纨就没有说。
也不是苏纨瞒着不说,而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进四方城之后的几日,夜秦与大夏又打了几场仗。
城外炮火连天,城内也很少有人出来走动。
但是每两日便会有士兵给百姓送粮,所以四方城虽然被围困,城内百姓却并未乱。
三儿的病已经快痊愈了。
听送粮食的士兵说,这几日的伤员更多了。
用过午饭,苏纨背着医药箱打算去伤兵营帮忙。
他们现在活着,还有粮食吃,她应该为这座城出力所能及的力量。
穆回很赞同,打算一同去帮忙。
两人刚刚出门,差点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士兵。
“苏姑娘!”
来人正是那日去城外护送难民入城的大胡子将军,田肥。
“田将军!”
苏纨亦是一惊。
田肥一把抓起苏纨就要走。
“你快跟我走!”
苏纨被拖着,小跑才能跟上。
穆回去拦,可田肥力气很大,他还没开口就被撞到一边去了。
“怎么了田将军?”
“有人受伤了,快跟我走!”
听到这里,苏纨突然走到了田肥前面。
“伤者在何处?快带路!”
田肥愣了一下,才赶紧指着路。
“这边!”
穆回一路跟着,跟到了城主府。
可府门之前重兵把守,任何人等不得进去。
没办法,穆回只好先去了伤病营帮忙。
田肥把苏纨带到了城主府后院,每过一道门都有把守的兵士,看来伤者身份不简单。
过了好几道门,总算到了。
伤者被抬在软榻上,到处是血。
“快让开,大夫来了!”
田肥嗓门大,人都自动让开来。
苏纨为其检查伤口、把脉,她很快得出结论。
“他胸口、腹部皆有大伤口,最严重的是他大腿上的伤口,伤到了腿部大动脉。”
“我们应该做什么?”
“止血!”
“那么多伤口,先止哪处?”
“还有,已经有大夫用了止血散,可血还在流……”
“伤口太深,止血散没用!”
“那怎么办?”
软榻上的人还在流血,地面上有一泓殷红的血在流淌,慢慢汇成一条。
“让开!”
苏纨当下打开医药箱,取出金针。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她以金针刺穴止血,不过一刻钟,竟然真的止住了血。
接下来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为伤者处理,缝合伤口。
她专业,又专注。
如行云流水般做完一切,她额头上已经浸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伤口虽然不大,但是伤口却很复杂,应该是用莲花形状的暗器打的,处理伤口比较费劲。
“大夫,他能活下来吗?”
田肥虽然佩服她处理伤口的技术,但是看着满地的血,还是有些拿不准。
“他血都快流干了!”
“还好!”
她用袖口擦额头,眼前却有人递了一块手帕过来。
“谢谢。”
她说着,接过手帕,顺带抬头看那人。
“是你!”
苏纨记得他。
虽然没见过几次,但他的容貌,她还是记得。
百里策嘴角上扬,淡淡看着她。
“是啊,是我。”
他扫了一眼软榻上的人。
“他能活下来吗?”
这里所有人都很关注这个问题,她擦着汗。
“他的伤看着凶险,不过好在处理及时,无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昏迷的时间会长一些。”
百里策一直看着那人。
“他会昏迷多久?”
“大概三日吧。”
百里策没说话,却转身朝沙盘走了去。
田肥也跟了过去。
片刻后,田肥又走了回来,神情很凝重。
“苏大夫,您有没有办法让他早点醒来?”
苏纨有些不解。
“此事涉及军中机密,还请苏大夫想想办法!”
田肥说着就朝她拱手一拜。
“不,不用!”
苏纨伸手去扶。
她看到百里策看着沙盘,脸色一分比一分难看。
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她心里明白,这个人关系到他们的大战。
“好,我尽力一试。”
“最快多久能醒?”田肥追问。
“半日。”
这话一出,百里策的头抬起来了,看着苏纨消瘦的背影。
天黑了,苏纨没有回到小院子去,田肥却派了人去传信。
“苏大夫在城主府治疗重伤者,暂住城主府。”
穆回追问为何人治疗,却没有得到答案。
入夜之时,苏纨没有食言。
伤员果真醒了。
她以金针吊着伤者的精神。
“你们只有一刻钟时间,抓紧时间。”
她很尊重的出了屋子。
园子里有石桌石椅,石桌上摆着一壶酒,散发出醇香之味。
她不喜欢喝酒。
头顶一轮明月皎洁,清风拂杨柳,本该是一副畅快惬意的图画,她却感觉不到一丝轻松。
跟随难民四处逃难的一个月,她经历了生离死别,悲欢离合,见过了血流成河,身首异处。
战争,给百姓带来的只有伤害。
那些上位者,挥舞着手中的权柄,就会有多少士兵前赴后继,边境又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望石村的悲剧只是战争的一个缩影。
三儿的不幸,也只是悲剧中的沧海一粟。
任她医术再高,也救不回死去的人,医治不了掌权者的野心。
她就着石桌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身后,百里策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