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这才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百里策仍是淡淡笑着,眸光如月,衣冠胜雪,明明看上去温润尔雅,却总感觉到一种尖锐锋锐。
“他叫周宁,是我的前锋将军。”
苏纨侧头去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棱角分明,清润中带着些许冷硬。
“他自告奋勇出城去刺探军情。因为城里的粮食不多了,伤兵也越来越多,再破不了大夏骑兵的围困,雪鹰岭也就守不住了。”
苏纨很惊讶。
“这是你们的机密,为何告诉我?”
他说:“没什么,只是觉得闷,找个人说说话。”
随便找个人说说话,便敢把机密告知对方了?
苏纨想问他的身份。
却看见她送进四方城士兵手里的那块玉珏,挂在他的腰间。
这里是城主府,而他的玉珏上面雕刻的,也是一只雪鹰。
她忽然觉得不用问了。
苏纨又倒了一杯酒,却不是用来喝的。
她以食指为笔,沾酒为墨,在石桌上画着。
百里策低头去看,只觉得她是随便画着玩的。
细看之下,瞳孔却在慢慢缩小。
“四方城最难守的是雪鹰岭,而雪鹰岭的补给是四方城,所以四方城与雪鹰岭唇亡齿寒,一处也丢不得。”
这回轮到百里策震惊了。
她,应该不只是一个村野女子。
“大夏国骑兵绕过金龟山,围困四方城,目的就是要断了雪鹰岭上的补给,同时与雪鹰草原上的主力部队形成夹击之势,重创夜秦。”
百里策不可思议地盯着苏纨。
她说这些的确就是目前的形势,可她一个弱女子,为何懂得军事机密?
对她的身份多了一份疑虑。
这时,苏纨突然侧头与他对视。
“第一次,我救你一命,你现在也救了我和那些难民的命,算是扯平了。”
“这一次,我若帮你突出重围,解决危机,你帮我还这四方城安宁,保边境百姓免去战乱之苦,如何?”
以两国战争为交易,她却说得如此轻松。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神情温和,清澈如水的眸中波澜不惊。
“我叫苏纨。”
“城主大人若还有其他疑问,待打赢这场仗再来问我也不迟。”
“城主大人?”
百里策俊眉微微一蹙。
她竟将他认成了四方城的城主。
也罢,一个身份而已。
“苏婉?”
他念着这个名字,在望石村里,村民都唤她苏大夫,原来叫苏婉。
这名字似乎与她很相配,又似乎不太配。
温婉柔和,可她似乎不爱笑,黑眸中映着月色,更显清冷。
“好,你有何办法帮我突出重围,打退夏军?”
纤细的手指指着石桌上画好的地势图。
“现在正直春季,盛行南风和西南风,西门地势高,利于火攻。”
“我大致了解了城中现有硝石、硫磺、磷粉的量,应该还够制作一些火药。”
“磷粉易燃,可随火药一同发射出去,助燃火势,可助你迅速突破城门。”
“那为何不选在南门?那里有风,距离主战场更近。”
苏纨摇头。
“我和难民是从南门来的,那里有耕地和农田。”
这一刻,百里策眼中映着女子的侧颜,惊讶异常。
头脑灵活,又心细如发。
继尔,他又问道。
“大夏出动了十万大军,即便我能突出重围,你又如何肯定一定能打赢夏军?”
她望着黑黑的夜空,似有一丝挣扎。
片刻之后,她说:“夏皇不会想要他赢。”
“什么?”
百里策没听太清楚。
“你派出心腹即刻出城,沿朔城河顺流而下,至江陵。”
“然后在江陵散播战王商容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消息。”
百里策眸光有些闪烁,似有警告意味。
“你怎知这些?”
夏皇在江陵,这是周宁豁出性命才刺探到的机密,她又如何得知?
对面前的女子,他越加看不透了。
苏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转身对他道。
“城主即刻便去办吧,迟则生变!”
春日的气候一日比一日暖起来。
留够了五日所需的药材,苏纨把剩下的硝石、硫磺、磷粉全部制成了火药。
整整三车。
负责运送的是田肥。
他皱眉看着,心里有疑虑。
可是他的主帅信她。
“田将军,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准备回小院去,请代我向城主说一声。”
田肥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问了。
“苏大夫,您这三车东西,真的能让我们突围出去?”
他从军多年,从未听说过硝石硫磺能打仗的。
苏纨只是点头。
“自然可以,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四方城围困可解。”
她背着医药箱出了城主府。
穆回发现苏纨有些变了,具体什么变了,他说不上来。
他总看见她一人呆呆的似在看什么,可却又什么也没看。
战火再次打响了。
城外炮火连天,浓烟腾空而起,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冲锋呐喊声从耳旁呼啸而过。
苏纨无暇他顾,一个接一个的伤兵送来,她一刻也不停歇。
火光划过天际,忽而鼓声乍起,如一声惊雷滚滚而来。
在一阵猛烈的进攻后,城门被掠出一道豁口,在炸药的掩护下,城内洪流破城而出。
大夏骑兵的包围圈被破了。
四方城内的士兵与雪鹰草原上的军队很快融为一体。
夜秦军队士气如虹,士卒列阵,旋起滚滚尘土。
“小纨,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交给我。”
苏纨摇头。
“已经三日了,你不睡不休,身子怎么抵得住?”
穆回很担心,他不知道她最近发生了什么,不要命的干活,似乎要熬干自己最后一点精力。
“小纨!”
“兄长,我没事。”
她继续埋头为伤员包扎。
处理完伤员又去碾药材,碾了药材又去整理药房……
她一刻不停。
雪鹰草原上最后一缕余烟散尽,暮色渐沉,夜风燥人。
夏军以迅雷之势,忽然撤军收兵。
战争才打了一半而已,胜负未决,就撤走了。
将士们已经杀红了眼,都被这一幕怔忡了。
良久,田肥杵着带血的兵刃,喘着粗气。
“四日!”
“不多不少!”
“刚好四日!!”
没人能听懂他这话里的意思。
只有百里策知道。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策马回城。
身后传来田肥的声音:“打扫战场!”
从雪鹰草原到伤兵营,百里策用了一刻钟。
他想用尽自己全部力量和速度飞奔到她面前,告诉她。
苏纨在煎药,抬头就看见了百里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