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诊堂从大夫到伙计都是女子,全都是苏纨救回来的苦命人,有的是被家人卖掉的,有的是从秦楼楚馆逃出来的。
现在能坐堂的芸娘,是被丈夫赌博之后输给地痞无赖的。
芸娘的娘家原本就是开药铺的,从小也学了一些医理,只是家道中落,她随便嫁了人。
丈夫是个赌鬼,时常对她打骂,最后更是欠账太大,把她抵账抵了出去。
她不堪受辱,跳河轻生,被苏纨所救。
苏纨给了她新生。
如今她已是四诊堂的坐诊大夫。
因着摄政王与四诊堂的关系,那些地痞无赖不敢上门找茬,她也已经与丈夫和离。
知道苏纨要离开,她很是不舍。
“姑娘,就不能不走吗?”
苏纨对她们是十分温和的,她笑了一下。
“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原本不想瞒你们,可你们知道了对你们反而不好。”
芸娘摇头。
“自姑娘救我那日,我就决定你到哪里便跟到哪里,姑娘带我一起走,可好?”
芸娘不止把她当成救命恩人,更是把她视为家人。
四诊堂其他伙计亦是如此。
“是啊,姑娘要走我们便一起走,只要有人的地方便能开医馆,哪里开都是一样的。”
她们都怕苏纨丢下她们。
“四诊堂才刚在燕京站住脚根,这是大家一起努力才有的成果,这时候关掉医馆,大家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
众人无言。
医馆刚开业时,一个看病的人也没有。
因为大夫年轻,还是女子。
世俗的偏见,险些让四诊堂开不下去。
后来生意渐渐好了,又被同行挤兑,甚至恶意陷害。
她们甚至为此入过牢狱。
后来,摄政王出现,成了四诊堂身后的靠山。
没有人再敢闹事,生意也平顺起来。
不到一年,可却付出了她们的所有心血。
的确不易。
“你们放心,我离开并不是永远不见你们了,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仍会回来看你们。”
“芸娘已经能坐诊了,小绿对药材也已经很熟悉了,芳芳在算账方面比我还厉害。”
“四诊堂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况且,四诊堂的名号已经打出去了,我已恳求王爷暗中照拂,你们知晓其中分寸,好好守着医馆,日子应是好过的。”
她安排好了一切,带了一些银票,在天微明时,和穆回离开了燕京。
她不喜欢离别时,几个丫头哭哭啼啼的。
出城时,天也还没有完全亮。
一辆马车颤颤从城内而出,城门楼上,一个玄色的身影如一尊磐石,盯着渐远的马车。
“阿纨,等我。”
等他把朝政交还回去,等他处理完他作为摄政王应付的责任,他就去找她。
可苏纨刚刚离开燕京一个月,摄政王府就出了大事。
摄政王妃偷了夜秦的边防部署舆图,连夜逃回了大夏。
不到一个月,大夏举兵再犯雪鹰岭。
夜秦,已经没有一个能带兵出征的将帅。
百里策再次踏上了雪鹰岭。
他们原本是向南走的,可苏纨半夜不告而别。
桌上留下一张信笺。
“兄长,对不起。”
穆回颤抖的手拿起信笺,看着那几个字,突然发笑。
“呵呵……”
“他终是入了你的心……”
他决然背起行囊向南而行。
他想,今后的路,各自走吧!
泰城里都在传,夏军已经攻下了四方城,周边三座城池也相继沦陷。
摄政王遭了虫疫,退守至池阳城。
他内心煎熬了几日,最终调转了马头。
可当他日夜兼程,赶至池阳之后,才知道百里策不是遭了虫疫,而是中了蛊毒。
百里策蛊毒已解,苏纨却不见了。
只要苏纨活着,他就能找到她。
所以从池阳到姑墨,再到北襄城,到哀牢……
他几乎走遍了整个夜秦。
再醒来,他就到了天机阁。
龙渊,大夏,夜秦,桑南四国交界之地无垢山。
他挣扎着要下山,老阁主却给了他一封飞羽传书。
“尸身已运回夏军大营,苏纨无疑。”
“死了?”
那一刻,他心如死灰,只想跟着这个消息一起死去。
老阁主告诉他。
“生而为人,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放弃了不该放弃的。”
“你之所以能出现在无垢山上,便是她对你的期许,她想你活下去。”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无垢山,天机阁,不认识阁主姜清。
穆回面前的茶壶都喝干了。
拇指和食指捻着薄薄的茶杯,忽然手指一松,茶杯就掉了下来。
即便只掉在桌上,也碎成了两块。
他幽幽叹气。
“你看,这杯子用久了也容易碎。”
“只是这人,为何年岁越久,记忆反而越清晰?”
“你的母亲,与天机阁老阁主颇有渊源,是她托老阁主救我。”
“那之后,我便留在了这逆水楼中。”
寂月久未能回神。
“穆先生,我母亲分明是生我之时被高氏害死的,你为何又说她的尸身被运回了大夏?”
穆回又叹了口气。
“是啊,她可真会骗人!”
“被运回大夏的那具尸体,不是你母亲。不过,苏纨这个名字,在九州四国的确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聂南裳,缀云峰上隐谷谷主之女。”
“聂南裳下山游历,救下了被围困在峡谷中的永安侯寂渊,顺便助其剿平了边境内乱。”
“龙渊帝大悦,召寂渊回京封赏。”
“那时候,你母亲腹中已有了你,寂渊为报恩,强逼儿子娶了你母亲,再后来的事情,你便已经知道了。”
所以,她母亲的确是苏纨。
被夏军运回去的那具尸体才是真的聂南裳。
寂海丰宠妾灭妻,对她不喜,都是因为她不是永安侯府的孩子!
她想过母亲身份的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自己身份的可能。
穆回的声音还在说。
“寂海丰此人虽庸不昏,这么多年他至少记得你母亲救老侯爷治恩,记得她为侯府挣得的荣耀,否则他不会让你在侯府长大,冠以寂姓。”
“若非他还有些良知,永安侯府早就覆灭了。”
他说得轻巧,仿佛一座魏巍侯府的倾倒,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寂月明白,有颠覆侯府之力的人,是穆回身后的天机阁,甚至是夜秦那位……
“至于侯府的那个姨娘,她还没有那个本事杀小纨!”
寂月又是一惊。
“即便没有那场阴谋,小纨生下你,她也活不了。那个姨娘只是加速了她的死亡,减轻了她死之前的痛苦。”
良久,她才从巨大的惊疑从缓过来。
“穆先生,那我母亲死亡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穆回的声音有些缥缈。
“同生蛊。”
“原本,蛊是下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的,她为了那人能活,以秘术把蛊虫引到了自己身上。”
“她生下你后,本已经血枯无法存活,痛苦不堪,那府中姨娘还帮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