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一个不用思考便能回答的问题,寂老夫人却在心里思忖了许久。
这样的答案,寂月不想听了。
“祖母不必回答了。”
早些心里就隐约有答案的影子,可她仍旧抱着一丝希望。
高氏心计颇深,又是侯府主母,她若不想让祖母知晓,定是会想办法不让祖母知道。
所以,祖母应该是不知道的。
可她方才的反应,让寂月的心掉落谷底。
寂老夫人也知道,月丫头应是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会来问她。
扪心自问,面对着对她赤诚的孙女,要她说违心之言,她无法启齿。
可要她说出真相,她亦是开不出口来。
闭上眼睛,她几乎是不敢面对寂月。
剪秋亦是将脸侧向一旁。
人心,不是一天变凉的。
而人心一旦变凉,想要再焐热乎,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老婆子年俞七十,一生可谓磊落光明,不曾做过一件亏心事,唯独对你母亲……”
“孩子,你怪我也好,怨我也罢,终归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寂老夫人重新睁开眼睛,自己做下的,终归是要自己面对。
剪秋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话。
这件事情,是她和老夫人内心深处最深的隐秘。
若非大小姐亲自开口问,她们估计会带到坟墓里去。
那件事情,虽是对不起先夫人,虽然他们藏有私心。
可,毕竟有苦衷。
“祖母,您不必说了。”
从剪秋姑姑她们二人的神色中,寂月已经看明白了。
或许答案,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残酷。
她一心想追究母亲的死因,不为自己,也为真正的寂月,更为天理昭昭。
可突然之间,她就不想听了。
心里是害怕的吧。
她自小失去母亲,父亲聊当于无,继母恶毒,更无兄妹庇护,自她记事起,就过得十分艰难,说是夹缝中求生存也不为过。
在她悲苦的半生中,祖母是她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暖。
她不想这一丝光也失去。
“祖母,其实来见你之前,我去过了天机阁的逆水楼,见过了穆先生。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晓我母亲根源之人。”
寂老夫人一脸疑惑。
如她所料,祖母,甚至是龙渊王朝所有人,都不知道穆回与她母亲会有牵扯。
“我母亲,她不是龙渊人。”
“这个我知道。”
寂老夫人点点头。
“我曾在她的屋里,见过一枚玉璜,上面的图腾十分怪异,我托人去打听过,只知道是来自夜秦,具体的却是探不到。”
寂月知道,若是来自夜秦的图腾,当是与当年的摄政王百里策有关的,一般人自然不可能打探得到。
“当年,我也曾派人前往夜秦帝都燕京打听过你母亲,可是,走遍整个夜秦,也没人认识她。”
“直到她故去了,缀云峰才来了人,来人称你母亲是隐谷谷主之女,我们这才知道,南裳,她竟是隐谷千金……”
只可惜这个答案来得太迟了,若她们、不,若她早些知道,定然不会让高氏那样做。
隐谷来人不多,却足以将永安侯府满门烬灭。
索性南裳算到了,弥留之际还留下一封血书。
也是那封血书,保下了永安侯府。
只是这些年,侯府一直不被重用,就连当年她的大孙子寂辽战亡,也未被记功。
永安侯府面前像是有一重浓雾,让皇帝始终看不见他们。
寂老夫人心里明白,这该是隐谷给他们的惩罚。
所以多年了,她们也不敢吱声。
缀云峰在夜秦境内。
既然祖母已认定母亲是夜秦人,是隐谷谷主之女,她也不必再将更多真相说出去了。
谈起往事,寂老夫人总是叹气。
“高氏虽然心机深沉,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好大喜功。”
“当年,我虽把主母之权给了高氏,可她有些什么动作,却是瞒不过我。”
“她对你母亲动手,我……”
“我……自是知道的……”
这句话一出,眼角已经滴落了泪花。
“你不是侯府的孩子。”
这句话,她也用尽了力气。
“百年侯府,也曾鼎盛,如日中天,我从婆母手中接过掌家之权,便立下重誓:此生要为侯府死生不渝。”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母亲生下……,我不能让侯府的嫡长女不是寂家的种!”
所以她没有拦高氏,还借机外出礼佛,给高氏动手创造了最佳的动手机会。
她默允了高氏杀南裳。
往后她的半生,都在为此赎罪。
她竭尽全力教养寂月,只求百年之后在地府遇见儿媳之时,还有机会向她赎罪!
寂老夫人再抬起头来,却没有在寂月脸上看到半滴泪光。
她冷静得出奇。
突然又重重叹了一声:月丫头那般聪慧,应是早就猜到了。
全身紧绷在这一刻松下来,竟是坐也坐不住了。
剪秋赶紧上去扶住她。
“老夫人!”
寂月也赶紧拉起手腕把脉。
“无事,祖母只是有些疲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姑姑,扶祖母进去休息吧。”
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了。
寂老夫人按着剪秋的手,迟迟不愿起身。
“老夫人?”
布满皱纹的脸上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
“月丫头……这些年,我是真把你当孙女疼爱的……对你……和你母亲,自然是有愧疚……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寂老夫人还撑着说道:“这些日子,我总是梦到你母亲,梦中,似乎回到了十八年前,她总温和地对我笑,每日晨昏定省给我问安……”
“每每醒来,再不能入睡……看着天际慢慢变白,我的心……惶惶难安……锥心蚀骨……这大概就是我的报应!”
剪秋眼里有泪,慢慢滴落下来。
突然跪在寂月面前。
“大小姐,老夫人在小佛堂给夫人立了长生牌位,每日大半日时间都在为夫人诵经念佛,这些年,她整日活在自责和罪孽之中,每每你被高氏母女欺负时,她便会躲在屋里默默流泪……大小姐,求您原谅老夫人吧!”
剪秋“扑通”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
寂老夫人想去抓住剪秋,可伸出手却没能抓住她。
看着眼前一幕,寂月心里十分难受。
记忆中,祖母总是在她受寂妩欺负的时候出现,她总觉得祖母一定是菩萨转世,总能来得及时。
祖母会手把手教她写字,弹琴……
生病时,祖母守着她……
挨罚时,剪秋姑姑陪着她,一边抹泪……
她对她们不能有恨。
亦是无法恨的。
她强迫自己转身:“祖母,好好休息。”
话落,她沉重地踏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