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台前,宋璃仔细端详起自己这张年轻的脸。
足够清新柔美,却少了一丝勾人的魅力。
她拿起胭脂,又吩咐溪玉,“帮我把那套绯色蜀锦绣金祥云的裙子拿出来。”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铜镜中的女人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以三两点金玉点缀其间,鬓边流苏垂下,端的是媚眼如丝,香腮胜雪。
宋璃又对镜试了一次勾人浅笑,最后在袖口染上临时制作的掩春香,终于满意地往晴雨厅去。
从芍光院到晴雨厅要穿过大半个侯府,宋璃主仆二人所过之处下人们频频侧目,讶异之色比见到晴日打雷更甚。
这璃姨娘生子后便不见了踪影,如今不仅突然回府,还胜似从前,打扮得越发妖娆起来?
晴雨厅里一派热闹喜庆,宋璃一进门就看到摇篮里的行远被锦被包裹着,小脸红润可爱。
重新见到儿子,宋璃不觉红了眼眶。
摇篮边立着的女子一袭烟青色常服,眼角荡着笑意,手中拨浪鼓牢牢吸引了小行远的注意力。
这是少夫人秦知晚。
宋璃一时间心绪翻涌,顿住身形,不知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她。
上一世宋璃曾数次与秦知晚为难,却在最无助的时候得知办行远案子的官员是秦知晚父亲秦太傅的学生。
走投无路的她折了带刺的花枝进莲华院请罪。
秦知晚却似乎早料到她会来。
她冷着脸丢给她一封信,“递给主审案子的张大人,行远是被无辜牵连,他看了信自会明白。”
宋璃走时,秦知晚轻叹,“行远是个好孩子,以后别再逼他了。”
那时的宋璃来不及细想,只一心去救行远,不成想等她带着案子重审的消息回府时,秦知晚已毒发身亡!
而她作为秦知晚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成了谋杀主母的凶手,在暴雨中被乱棍打死。
……
“璃姨娘来了。”
看到宋璃,秦知晚脸上暖意消失,恢复了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样子。
她将拨浪鼓递给宋璃,又暗暗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今天的不同。
“少夫人好……”
宋璃抬眸,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秦知晚抿着唇略一点头,便不再理她,自顾自走开了。
宋璃忍不住目光追随,见她身量纤细,白玉珍珠的头面衬着润泽软嫩的脸颊,乌发被一丝不苟地束着。
清冷疏离的神情裹挟着与生了俱来的书卷气,叫人忍不住生出许多敬意。
此等风姿,不愧是大儒秦太傅的女儿。
秦家几代清贵,是自前朝就有声名的世家,秦太傅的门生遍布全国各省……
若能与秦知晚联手,互为左右,何愁没有来日?
宋璃捏了捏行远软嫩的小手……多一个娘亲疼你好不好?
随着老侯爷和夫人赵氏到来,众人落座,宴会正式开席。
赵氏平日住在佛堂甚少见人,今天一袭简单的铜色长袍,木簪挽发,手中攥着一串佛珠,瞧着是个十分慈爱的长辈。
此时正招呼坐在末位的宋璃,亲切道,“璃姨娘,好孩子过来,坐我旁边。”
宋璃知道她要说什么,因此吃着饭也是心不在焉。
不一会儿,赵氏果然又开口了。
“璃姨娘,晚娘一直想要个孩子,如今见着行远投缘,准备亲自抚养,你意下如何?”
宋璃下意识看向秦知晚,正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发红的眼底透着一抹羞愤。
看来她全然不知赵氏今日会有此一问。
隐约安静的空气中升起一丝尴尬。
秦知晚入府三年,始终兢兢业业地掌管着侯府后院,遗憾的是一直未能有孕。
上一世宋璃为今日一问,将整个晴雨厅闹的鸡飞狗跳,不仅自己受了罚,秦知晚的名声也跟着一落千丈,从才女佳媳变成了不下蛋的母鸡。
几日后,宋璃听说世子缺钱,硬是靠着借来的十万两银子在他膝边求到了亲自抚养行远的机会。
可惜后来她们母子过的并不好。
宋璃为还宋家十万两百般讨好世子;
行远庶长子的身份让他处处被针对,更因镇远侯府的尚武家学吃了不少苦。
如今回想起来,一切都是她目光短浅,弄的自己和秦知晚两败俱伤。
细想在侯府这些年,秦知晚从来没有真正为难过她。
……
宋璃站起身,对着秦知晚温柔一笑,眼中是亮晶晶的喜悦,“少夫人真的愿意抚养行远?”
“?”
赵氏笑容一顿,显然没想到宋璃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世子林昌云也瞪大眼睛十分意外道,“阿璃,你同意了?”
宋璃绕到林昌云和秦知晚中间,笑眼弯弯道,“当然!我们行远记在少夫人名下就是嫡子,何等尊贵体面,我正求之不得呢!”
赵氏与儿子对视一眼,似嗔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会因为孩子嫡庶分尊卑呢。”
宋璃附和道,“确是如此,妾身也只是想让行远多一个疼他的人罢了。”
宋璃将目光再次转向秦知晚,见她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宋璃,似乎还没能消化耳朵听到的话。
这一边林昌云却拉住宋璃的手,“阿璃,夫人她还年轻,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你要是想亲自抚养就说与我听,我又如何不能体谅一个母亲的舐犊之情?”
“……?”
宋璃对上林昌云颇为期待的眼神,心中泛起一丝恶心。
他方才的话不管是否无心,对秦知晚来说都无异于当众羞辱。
果然秦知晚脸色又白了几分,手中绢帕皱成了一团,说话音调也透出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母亲,孩子的事……儿媳会想办法的。”
宋璃心中生叹,即便出身如此高贵,在不爱你的人面前,依旧会低入尘埃。
一边扶上林昌云的肩膀娇俏一笑,“妾身知道世子疼我,但我们做妾室的哪里懂得教养孩子?若能交给少夫人抚养,妾身很是安心。”
林昌云听罢,一时沉默了。
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老侯爷此时突然道,“长子为庶将来少不了麻烦,璃姨娘倒十分识大体。”
说着又看向秦知晚,“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不要厚此薄彼便是。”
秦知晚闻言起身称是,神色复杂地看向宋璃。
迎上她的目光,宋璃坦然一笑。
老侯爷已丢下众人提前离席,赵氏想要跟随,被他摆手制止。
一顿饭吃完,晴雨厅都没再响起什么动静。
饭后秦知晚将小行远带去了莲华院,随即叫丫鬟送了几件珍稀的物件进芍光院。
宋璃看着桌上两颗鸽子蛋大小的南珠,想起前世自己为着行远对他这个嫡母有些亲近,暗地里给秦知晚使了不少绊子。
如今回过神,暗笑自己蠢,若不是少夫人真心对待,孩子又怎会与她亲近?
……
宋柔月见到那两颗南珠时,脸上甚至藏不住惊讶的表情。
饶是她自小吃穿用度都是挑好的,也是银子买得到的东西,像这样贡品级别的南珠自然从未见过。
得知这两颗珠子是府上主母送的之后,她却嫌弃起来。
“姐姐,那女人是抢了你的孩子,心里有鬼才送的吧?”
宋璃瞅她一眼,淡淡道,“在侯府,不该说的话别说。”
宋柔月不满道,“姐姐,我是为你不值啊!”
正说着,秦知晚身边的止雨带来了抬宋璃为平妾的消息,并两个粗使的小丫鬟。
还未及止雨出了院门,宋柔月就忍不住惊诧道,“你都生了儿子了,竟然才混上个平妾?”
宋璃懒得理这个无知的女人,她恐怕以为这镇远侯府的妾室像宋宅旁边那些员外府里一样多。
上一世宋璃三五不时便要给林昌云上供银两,即便如此,直到她死时,也不过贱妾之身。
到底是走错路子跟错人,一切都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