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晚进屋时明显表情一滞，目光在宋柔月身上停了一秒，随即福身，“世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显然林昌云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秦知晚只好切入正题，“世子，您交代的东西已经置办好了，可要过去看看？”
林昌云靠在椅背上，手略一抬，“你办事素来稳妥，我就不去看了，明日找靠得住的人送去便是……不过所差银两还需过几日才能补上，府上这几天的用度你费些心。”
秦知晚沉默着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宋璃却在这时咳嗽起来。
秦知晚疑惑地看向她，“璃姨娘身子还没好？”
宋璃捂着胸口起身走到秦知晚身边，“多谢少夫人关怀！老毛病了……上次少夫人屋里的补品我吃着很好，能否厚着脸皮再要些？“
“你……”
秦知晚皱眉凝着她拉自己衣袖的手，正要开口拒绝，却见宋璃将一双水眸眼巴巴地望着她，就差把祈求二字写在脸上了。
秦知晚一时心软，“你随我来便是。”
宋璃不敢回头看林昌云的脸色，亦步亦趋地跟紧秦知晚，直到出了凌飞阁，心中一片畅快。
身侧随即传来冷冷的声音，“你还要拉着我到什么时候？”
宋璃这才松开手，“少夫人，刚才是妾身冒犯了。”
秦知晚先行一步与宋璃拉开些距离。
她紧着步子越走越快，裙角渐渐飘飞起来，就在宋璃有些走神时，她却开口。
”刚才那女孩儿就是你妹妹？“
宋璃啊了一声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音调中满是可怜。
“她是我二叔的女儿，这次非要让我带着她一起回府……少夫人你知道的，妾身从小就没了父母，家里什么事都是二叔做主。”
秦知晚答非所问，“你是个有主意的。”
二人一路到了莲华院，宋璃落座，不一会儿止雨递上了一碗不冷不热的茶水。
秦知晚心不在焉地拽过桌上的账本翻了起来，直到发现宋璃喝完了茶还愣愣地杵在一旁，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
她指了指里间，“行远已经睡了，你进去看看他，不要出声。”
宋璃一愣，原来她以为她是找个理由来看孩子。
几日不见，倒也想了。
宋璃没有解释，依言进了屋，见小行远酣睡着，脸颊白白胖胖十分可爱。
略略扫一眼屋内陈设，除了小孩子的玩具，便是窗边的小案上压着画了一半还未上色的虎头图案。
宋璃忍不住就着烛光看了许久。
从前只听闻秦知晚的工笔山水一绝，没想到绣图也画得这么好。
行远能有她的宠爱，日后应该会顺利不少吧。
宋璃出来时，秦知晚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雪白的脖颈在灯光下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可她一双眸子盯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正巧止雨从外面回来，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盅。
见宋璃还没走，语气中显出不满，“少夫人要休息了，璃姨娘早些回去吧。”
秦知晚被她的声音拉回神，瞪了止雨一眼，“璃姨娘可是还有别的事？”
确实有事。
宋璃干瞪着眼在这坐了半天，实是因为凌飞阁里林昌云交代秦知晚的话让她又想起从前的事。
没猜错的话，这可能是林昌云套路秦知晚和秦家当替罪羊的开始。
当家主母在丈夫的授意下挪用府库银钱看起来事情不大，却是打破秦知晚行事准则的第一步。
上一世秦家几世清名皆毁于那桩震惊朝堂的科举舞弊案。
听闻秦太傅到死也不肯透露到底将考题漏给了谁，而那时秦知晚的主母身份正因为后来者的逼迫而摇摇欲坠……
眼下秦知晚肯为林昌云忙前忙后，多半不知道此事涉及买官。
就算宋璃说了，也没人会信。
明日便是送礼的日子，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了。
宋璃起身恭敬道，“妾身许久未来莲华院伺候着，实是不该，敢问少夫人每日几时起身？”
“……？”
秦知晚语气淡淡，“我素来不喜人多，你虽抬了平妾，也不必常来跟前，若想看孩子，提前通传便是。”
行，那我明天早些蹲点。
告辞出了莲华院，见隔壁的凌飞阁仍旧点着灯，宋璃暗笑那两人还真是精力旺盛。
正出神间，止雨却跟了过来。
她一把将方才那小瓷盅塞到宋璃手里，音调升高一度，“除了燕窝，璃姨娘可别想惦记着少夫人其他什么东西！”
啊？
“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璃哭笑不得地看着止雨飞也似的消失在转角。
……算了，这可是侯府夫人的夜宵，不吃白不吃。
打开盖子，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惹得人食指大动。
正准备浅尝一口，宋璃却隐约闻到另一种香气混在桂香中。
凝神细嗅之下，一种可怕的猜想渐渐浮现在脑海。
麝香……
分量极轻，掩在桂花的浓香之下，若不是常年接触香料，寻常人很难发觉。
宋璃愣在原地。
秦知晚入府三年未孕，莫不是她已经吃了这东西整整三年？！
……
回到芍光院，宋璃将那燕窝倒掉，准备将瓷盅放到柜子里，却见到一个陌生的食盒。
溪玉将盒子打开，里面竟然是红养斋的山楂糕，这是宋璃小时候最喜欢的糕点。
“这是昨日四房小姐叫人送来的，说是祝贺姨娘生子。”
四房小姐……
宋璃脑海中一番搜索才想起来从前在圆月楼中见过她，好像是叫宋清雪。
“她现下何处？”
溪玉拿出小帖，“她在杜家二公子的房里，送东西过来的婆子自称是杜二的奶娘。”
“奶娘？”
宋璃却没想到，宋清雪一个侍妾，竟能支使得动杜二的奶娘，应是有些本事。
等一下……
杜家不就是御史台？
一个更好的计划在宋璃脑海中成型。
提笔写下一张字条，宋璃嘱咐，“溪玉，你找个合适的物件当作回礼，将字条藏在其中，今晚务必亲自交到宋清雪手中。”
莲华院。
止雨回来时，秦知晚正对着账本涂涂改改。
“少夫人……”
“嗯……那燕窝她可喜欢？”
止雨止不住心中的疑惑，“您为何对那璃姨娘这么好？当初她一入府，世子可就不大来咱们院子了……”
秦知晚闻言沉默一瞬，继而合上账本，“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止雨却不像她这般冷静。
“奴婢瞧她自从生下小世孙越发猖狂了！平日里装乖卖傻的嘴上听话，可您看她都做了什么？”
“现下不仅带了个她那个妖里妖气的妹妹勾引世子，连您的补品都要抢，这往后还得了？”
秦知晚听着止雨叽叽喳喳，心里又何尝不失望。
她当然知道宋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单凭她能拢住世子的心，成为他众多女人中唯一得到名分的例外，就足够让人高看一眼。
可近来这璃姨娘似乎有意与她亲近。
不管她是奉承讨好还是笑里藏刀，如今自己处境微妙，也不想过早在后院树敌，其他的便以后再论。
秦知晚给了止雨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起身放松酸痛的关节。
“一碗燕窝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何况她肯在这时候将孩子交给我抚养也算雪中送炭，日后莲华院上下都不许对她不敬。”
止雨急道，“少夫人！防人之心不可无，璃姨娘乃商贾出身，断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秦知晚神色一凛，略显薄怒，“好了！我是不是惯的你越发无法无天了？去给我打水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