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虎郡,六龙冈前,东方欲晓。
李云骁冷眼持觞,三樽酹罢仰顾上苍。
“遥想当年起兵荡魔,父王折戟于此,遗恨而终。”
李敬柯肃立一旁,慨然道:“先王南征北战戎马倥偬,殊料大业未竟回日六龙,而今殿下挟浩荡天威横槊故土,且厉兵秣马以图席卷天下,何事悲怆不前?”
李云骁颔首弃樽,二人纵马六龙冈上。
“敬柯,待收复西郢、鄢陵后,我就要北上燕京听候帝命。”
“殿下欲作何安排?”
“我打算让云庭留守太虎城,竟玄、长溪襄助左右,你与陌奘随我赴京。”
“殿下英明,臣下在所不辞。”
“可李竟玄与李长溪皆是行伍出身,统兵不在话下,然勇悍年轻不谙政事。”李云骁迎风涣然一笑,“我之生死无谓轻重,可若连累你这员智将折在北庭,恐致大楚罹患。”
“此去受封天下共瞩,殿下何忧。”李敬柯沉吟片刻,继续道:“恕臣直言,大楚河山多舛赖以殿下拄其间,若您不幸罹难则大厦倾塌无可挽回……”
二人策马飒行,不觉间来到冈上崖前。
路穷处一株劲松直插青冥,云迭雾绕幽茂葱茏。
李云骁勒马逡巡,眉峰染霜。
仰观天日退掩,雄踞万里寒风,欣然笑道:“与生俱来人中首,唯吾与天同齐寿!”
“殿下好气度!”李敬柯附和道。
“人就是人,怎能与天齐寿?”
青松顶传来一声嗤笑,二人愕然抬首,竟见一名紫衫小姑娘悬坐枝桠间。
李敬柯骇然拔剑却被李云骁制止,“小妹,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看我像好人,还是像坏人?”李云骁反问道。
“说不好,”小姑娘摇了摇头,“不过你身后那人像个将军。”
李敬柯忍俊不禁,清了清嗓子道:“小娃娃,这位也是将军。”
“骗人!”小姑娘娇嗔怒叱,继而盯着树下那欹眉焸目、冰骨岸然的白衣郎侃侃道:“这分明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公子,哪有一点将军的派头!”
李云骁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李敬柯却是气急败坏,挥指喝问道:“小女娃,你平生所见纨绔,可开十石弓,执六十斤重戟否?”
小姑娘思量片刻摊手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罢了,”李云骁打断二人话茬,笑道:“小妹别担心,我们两个是来除魔卫道的好人。”
“那你们除净妖魔后,还会是好人么?”小姑娘瞪着大眼睛追问道。
“会,永远都是好人。”
“我叫越人!”
得到了肯定答复,小姑娘笑得天真无邪。
“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越人闻言亮出背后竹篓,“我爷爷身子不好,春天的龙骨草最嫩,采回去熬茶可以祛寒。”
“越人,你家在哪?”
“栖蝶村,就在冈下不远。”
越人踩着树杈一跃而下,两只明灿灿的水眸掺揉汗水,酒窝映着绮丽云霞,盈盈浅笑。
李云骁颜开眉展,笼罩在心头的不安倏然消散。
下冈前最后一幕的极目远眺,他隐隐望见雾霭埋藏下的千年古城。
“郢都,我势在必得。”
……
冈下的栖蝶村很是荒凉,百余户人,日出辰时,难见炊烟。
只是偶然掠过的荒草丛中,有蝶栖息,光下斑斓熠熠。
小姑娘领着二人一路穿行,终于到了她家的茅草屋。
屋顶忽然飞出一只神气的大公鸡,正欲昂首啼鸣,不料被越人揪住尾羽扔回了墙内。
李云骁弓身钻了进去,阴暗角落躺着一位病恹恹的花发老翁,屋中弥漫着潮湿药味。
望此家徒四壁破败凄凉,李云骁不禁轻叹道:“小妹,村子里都是这般景象么?”
“嗯。”越人点了点头,蹲在地上起火烧茶。“我爹娘他们两年前被抓去修筑城池,结果死在了乱军中。除此外,夏忙秋收时节常有大兵闯村劫掠,听闻楚军西进才收敛了些。”
三人细碎交谈声终究使老翁懵然惊醒,翻身诘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做甚?!”
越人捧起茶盅笑着跑向老翁,“爷爷,他们是东边儿来的将军。”
“将军……”老翁惶恐失措,拖着瘦骨嶙峋的身子颤巍巍迈了过来,伏地哀求道:“军爷,我们家再没壮丁了,我孙女才十二岁,你们不能抓走她呐,军爷!”
李云骁立马搀扶起老翁,“大爷,我们楚军受不得您这一拜。”
“楚军?”老翁抹着泪眼,心胸起伏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李云骁展露一抹笑颜,认真道:“妖魔并起以至南庭浩劫,我等有愧。时隔四载,楚军打了回来,从此大楚无虞,百姓无难!”
李敬柯掌执符节,“在下楚前将李敬柯,您眼前这位正是先楚王世子,今楚军大帅,殿下李云骁。”
“世子……李殿下,我们……我们这些年盼得好苦啊!”
老翁牵住李云骁双手,涕泪纵横哽咽难言。
……
待到老翁艰难饮尽松针茶,李云骁蓦然道:“小妹聪明伶俐,我想让她跟着我,大爷以为如何?”
老翁心中浮起惊讶,“殿下这么说是贱民三生修来的福分,可越人出身贫寒,更无才智供殿下挥斥……”
“大爷放心,我视越人为胞妹,必真心优渥待之。此间事了,您等村民可随云骁移居大城,若不甘离乡可遣良仆供给照养,越人亦可时时归家探望。”
老翁依旧有些为难,面向越人道:“孩子,你愿意跟着李殿下么?”
“愿意。”
越人轻声答道,没有犹豫。
老人眼底泛满泪水,紧握孙女小手哽咽道:“娃子,以后跟紧殿下,受委屈了就还回来,爷爷一直等着你……”
“爷爷,您说什么呢……李大哥是个好人,我怎会受委屈……”
越人埋首老翁怀中,心尖苦涩嗓音微哑。
李云骁二人不禁垂下眼眸,心意难平。
……
携手李大哥离去时,越人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个生养她的村落。
荒草栖蝶,黯然春歇。
“小妹,我觉得越人这个名字不太好听。以后……我就叫你,李栖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