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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哓哓树下顾执守

寒夜至深,西风扑朔。

黄土庙里,黑衣人把长袍垫在膝下,高举一柱香三拜菩萨像。

“求观世音佑我曹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罢,他往菩萨脚下摆上三枚铜板,再次虔心叩首,方才拿上斗笠拎刀出庙。

……

藏龙城,阴风怒号,鬼影森森。

长安天街,曹彻阴鸷双眼刺透黑暗,他信步独行,直奔烛氏府而去。

影子流动在青板路的雪水间,渺渺幽灯下尤显凄惶。

忽然,曹彻身形一滞,鬼使神差般返回先前经过的街边小摊。

那摊主斗笠微垂,挑着一盏昏灯,十里八巷空洞诡异,竟难以看穿虚实。

“老板,来只玉螺?”

“不必,我吸不惯那玩意儿。”曹彻微微一笑,蹲在摊前挑挑捡捡,净是些稀奇古怪的窟窿玉。

“深更半夜,冒着宵禁出来摆摊,有趣得很。”

“这些东西见不得光,只能晚上撞有缘人。老板您不也是么?”

曹彻拍了拍手站起身,长刀已然出鞘。

“抬起头。”

“您不认识我。”

“我让你抬起头!”

摊主缓缓仰起脸颊,弯月下杀意纵横。

“我说了,你不认识我。”

刹那衣毁灯碎,气息暴起,惊魂一瞥横亘天地。

“准天境!”

曹彻瞳孔震颤,惊骇欲绝,瞬息遁身黑暗。

“玄七境,你要如何逃出我的掌心?”

霍绛悠悠起身摘下斗笠,五指微屈间抓出一座紫黑巨峭。其上碑文阵列,铁索连横,仿佛来自混沌万古。

“大圣碑!”

碑身崩碎,天云幽绝,洪荒气息倾泻一隅!

“轰!”

曹彻哀嚎一声,脊背炸得血肉模糊,依旧踩着凌乱步伐拼命遁逃。

霍绛一步横跨长空,纵起大拳朝曹彻颧骨砸去,飓风拂面生死一线,曹彻借势抽刀劈往霍绛咽喉,却力有不逮难伤分毫。

缠斗数息曹彻忽然抄起一撮沙雪席卷而来,霍绛正要杀出眼神陡凝,身形飞转间掌心吸附三根银针。

“该死!”

曹彻暗呼不妙,此人不仅叩关青首,体修更是绝伦。欲破其功只能依靠他的独门暗器——摧骨针,奈何对方心细如发竟轻松识破了他的计谋……

“亢龙悔!”

霍绛一脚踢飞长刀冲天而起,倒悬一拳不偏不倚正中曹彻心骨,衣衫爆裂五脏泉涌。

“软甲?”

曹彻咧嘴邪笑,拼尽三十年功力翻身与霍绛硬撼一掌。

凄然震退百步,血光凌乱飘舞。

“受死!”

曹彻霎然甩出三道黑影夺路而逃,霍绛翻身躲避摊开右掌,定睛一看却是三枚铜板,而对方早已没了踪迹。

他捡起碎雪下的一匹黑布,轻笑一声漫步离去,月光摇曳,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烛氏府,老少二人倚在乘月桥边。

李道然静静望着夜空,黑云袭卷,不见繁星灿烂。

“怎么,在想楚柒?”

“有点,还有些不安。”

“不安,”老烛龙撇过头,“为谁感到不安?”

“当然是楚柒,难不成是您……”

“我倒希望是你自己,毕竟此次北行太险。”

“放心吧,”李道然慵懒一笑,“您可能不知道,幼时我爷爷请游方的道士卜卦,称我仙门赐福、百无禁忌。”

“楚柒呢,什么说法?”

“孽龙子嗣,不属凡胎。”

“这是妖道,你家老家伙怎么处理的?”

“我不知道,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那道人。”

烛龙点了点头,“其实,他说得未尝不对。”

“不,此孽龙非彼孽龙。”李道然眼眸微闪欲言又止,“他是,天上真龙。”

“妖言惑众!”烛龙眉眼紧蹙,“游方的道士向来鬼话连篇,不足取信。”

“也许吧,我一直瞒着没告诉他。”

……

少年回房歇息,乘月桥上独留老人木然矗立。

黑暗里跃出一道身影,“烛公,我与他交过手了。”

烛龙揉着眉心定了定神,“可曾看出端倪?”

霍绛点头,“玄七境,功力深厚可与我媲美,是燕郡的人不错。”

“没留住他?”

“是,重伤濒死。”

“这样最好,半死不活也就蹦跶不起来,倘若死了反而难以处理。”

“这是他掉下的暗器。”

霍绛掏出那匹黑布递给烛龙,后者捻出一根银针横在眼前。

“摧骨针。”

“烛公,道然公子此行凶险,还是让我陪伴左右。”

“没这个必要。”烛龙摇首一笑,“福祸吉凶,自有天命。天命不得,逆天而行。”

……

玄遥城南,青石小院。

凌晨雾霭四起,白云绕山,青鸟盘桓,曦光浮跃在野岭枝杈间。

“布谷!”

“布谷!”

宁雨裳欢快地学着夏语,踩在松石铺就的乡野小路,发梢都是晨露与泥土的芬芳。

她悠哉游哉,无视荆棘的掩护摘下许多酸枣,窃笑着含在口中,无论如何都是唇齿留香。

青涩的夏,仿佛与少女的花季重合。

“爷!”

“雨裳?”

忙活在青石院落里的顾瞎子豁然抬头,他清楚地听到那声娇嫩,他甚至轻易猜到宝贝孙女是如何撞开木门扑进小院……

宁雨裳三步并作两步跃到老人跟前,“爷,我大老远就听见咱家那只公鸡吵个不休,我还顺手搓了好多路边儿的酸枣!”

“这枣没长全你就给人薅了,熬汤喝还凑合!”老人喜笑颜开,捏了几粒塞进口中。“咱家的公鸡就随我,前两天被树上的乌鸦啄了眼,这下可好,天不亮就打鸣!”

“啊,被啄了眼?”

宁雨裳慌忙揪起大公鸡,后者不忿地擞了两下花冠也没了脾气。

“老黑毛,不许你们再打架!否则就把树砍倒让你无家可归!”宁雨裳指着乌鸦恐吓一通,转而看向桀骜不驯的公鸡,“还有你,再不安分就拿你做鸡毛掸子!”

枝上乌鸦歪了歪头,不解其意。

“上面这个是小黑毛,那只老的已经在雪天入土为安喽!”顾瞎子不合时宜地补充道。

“可惜我没能为它送终……”宁雨裳有些悲哀地蹲在地上,忽然瞟见树后探出一双清亮稚嫩的眼眸。

“欸,这是哪家小孩儿,快出来呀!”

小孩儿望向顾瞎子,一时犹豫不决。

宁雨裳满心欢喜拾起一粒酸枣,笑眼弯弯道:“别躲了快来,姐姐这儿有糖吃!”

美丽少女的“诡计”并无成效,小孩儿嘬起小嘴欲哭无泪,依旧抱着大树不愿动身。

“他是周家的孩子,落在死人堆里没人管,我就领了回来。”顾瞎子抱起小孩儿,颤悠悠走了过来。

“刚来那几天哭得厉害,我就给他起了小名,顾哓哓。如今也才不到半岁,站立都难,却喜欢抱着树根不动。”

“顾哓哓,好可爱呀!”宁雨裳攥着胖乎乎的小手,轻轻勾了下他的鼻尖,绝口不提往事。

“老瞎子我没文化,你是他姐姐,就给他起个像样的名儿!”

宁雨裳沉思片刻,眼前一亮。

“初见你时,环抱大树不肯松手,那就取名顾执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