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至深,西风扑朔。
黄土庙里,黑衣人把长袍垫在膝下,高举一柱香三拜菩萨像。
“求观世音佑我曹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罢,他往菩萨脚下摆上三枚铜板,再次虔心叩首,方才拿上斗笠拎刀出庙。
……
藏龙城,阴风怒号,鬼影森森。
长安天街,曹彻阴鸷双眼刺透黑暗,他信步独行,直奔烛氏府而去。
影子流动在青板路的雪水间,渺渺幽灯下尤显凄惶。
忽然,曹彻身形一滞,鬼使神差般返回先前经过的街边小摊。
那摊主斗笠微垂,挑着一盏昏灯,十里八巷空洞诡异,竟难以看穿虚实。
“老板,来只玉螺?”
“不必,我吸不惯那玩意儿。”曹彻微微一笑,蹲在摊前挑挑捡捡,净是些稀奇古怪的窟窿玉。
“深更半夜,冒着宵禁出来摆摊,有趣得很。”
“这些东西见不得光,只能晚上撞有缘人。老板您不也是么?”
曹彻拍了拍手站起身,长刀已然出鞘。
“抬起头。”
“您不认识我。”
“我让你抬起头!”
摊主缓缓仰起脸颊,弯月下杀意纵横。
“我说了,你不认识我。”
刹那衣毁灯碎,气息暴起,惊魂一瞥横亘天地。
“准天境!”
曹彻瞳孔震颤,惊骇欲绝,瞬息遁身黑暗。
“玄七境,你要如何逃出我的掌心?”
霍绛悠悠起身摘下斗笠,五指微屈间抓出一座紫黑巨峭。其上碑文阵列,铁索连横,仿佛来自混沌万古。
“大圣碑!”
碑身崩碎,天云幽绝,洪荒气息倾泻一隅!
“轰!”
曹彻哀嚎一声,脊背炸得血肉模糊,依旧踩着凌乱步伐拼命遁逃。
霍绛一步横跨长空,纵起大拳朝曹彻颧骨砸去,飓风拂面生死一线,曹彻借势抽刀劈往霍绛咽喉,却力有不逮难伤分毫。
缠斗数息曹彻忽然抄起一撮沙雪席卷而来,霍绛正要杀出眼神陡凝,身形飞转间掌心吸附三根银针。
“该死!”
曹彻暗呼不妙,此人不仅叩关青首,体修更是绝伦。欲破其功只能依靠他的独门暗器——摧骨针,奈何对方心细如发竟轻松识破了他的计谋……
“亢龙悔!”
霍绛一脚踢飞长刀冲天而起,倒悬一拳不偏不倚正中曹彻心骨,衣衫爆裂五脏泉涌。
“软甲?”
曹彻咧嘴邪笑,拼尽三十年功力翻身与霍绛硬撼一掌。
凄然震退百步,血光凌乱飘舞。
“受死!”
曹彻霎然甩出三道黑影夺路而逃,霍绛翻身躲避摊开右掌,定睛一看却是三枚铜板,而对方早已没了踪迹。
他捡起碎雪下的一匹黑布,轻笑一声漫步离去,月光摇曳,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烛氏府,老少二人倚在乘月桥边。
李道然静静望着夜空,黑云袭卷,不见繁星灿烂。
“怎么,在想楚柒?”
“有点,还有些不安。”
“不安,”老烛龙撇过头,“为谁感到不安?”
“当然是楚柒,难不成是您……”
“我倒希望是你自己,毕竟此次北行太险。”
“放心吧,”李道然慵懒一笑,“您可能不知道,幼时我爷爷请游方的道士卜卦,称我仙门赐福、百无禁忌。”
“楚柒呢,什么说法?”
“孽龙子嗣,不属凡胎。”
“这是妖道,你家老家伙怎么处理的?”
“我不知道,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那道人。”
烛龙点了点头,“其实,他说得未尝不对。”
“不,此孽龙非彼孽龙。”李道然眼眸微闪欲言又止,“他是,天上真龙。”
“妖言惑众!”烛龙眉眼紧蹙,“游方的道士向来鬼话连篇,不足取信。”
“也许吧,我一直瞒着没告诉他。”
……
少年回房歇息,乘月桥上独留老人木然矗立。
黑暗里跃出一道身影,“烛公,我与他交过手了。”
烛龙揉着眉心定了定神,“可曾看出端倪?”
霍绛点头,“玄七境,功力深厚可与我媲美,是燕郡的人不错。”
“没留住他?”
“是,重伤濒死。”
“这样最好,半死不活也就蹦跶不起来,倘若死了反而难以处理。”
“这是他掉下的暗器。”
霍绛掏出那匹黑布递给烛龙,后者捻出一根银针横在眼前。
“摧骨针。”
“烛公,道然公子此行凶险,还是让我陪伴左右。”
“没这个必要。”烛龙摇首一笑,“福祸吉凶,自有天命。天命不得,逆天而行。”
……
玄遥城南,青石小院。
凌晨雾霭四起,白云绕山,青鸟盘桓,曦光浮跃在野岭枝杈间。
“布谷!”
“布谷!”
宁雨裳欢快地学着夏语,踩在松石铺就的乡野小路,发梢都是晨露与泥土的芬芳。
她悠哉游哉,无视荆棘的掩护摘下许多酸枣,窃笑着含在口中,无论如何都是唇齿留香。
青涩的夏,仿佛与少女的花季重合。
“爷!”
“雨裳?”
忙活在青石院落里的顾瞎子豁然抬头,他清楚地听到那声娇嫩,他甚至轻易猜到宝贝孙女是如何撞开木门扑进小院……
宁雨裳三步并作两步跃到老人跟前,“爷,我大老远就听见咱家那只公鸡吵个不休,我还顺手搓了好多路边儿的酸枣!”
“这枣没长全你就给人薅了,熬汤喝还凑合!”老人喜笑颜开,捏了几粒塞进口中。“咱家的公鸡就随我,前两天被树上的乌鸦啄了眼,这下可好,天不亮就打鸣!”
“啊,被啄了眼?”
宁雨裳慌忙揪起大公鸡,后者不忿地擞了两下花冠也没了脾气。
“老黑毛,不许你们再打架!否则就把树砍倒让你无家可归!”宁雨裳指着乌鸦恐吓一通,转而看向桀骜不驯的公鸡,“还有你,再不安分就拿你做鸡毛掸子!”
枝上乌鸦歪了歪头,不解其意。
“上面这个是小黑毛,那只老的已经在雪天入土为安喽!”顾瞎子不合时宜地补充道。
“可惜我没能为它送终……”宁雨裳有些悲哀地蹲在地上,忽然瞟见树后探出一双清亮稚嫩的眼眸。
“欸,这是哪家小孩儿,快出来呀!”
小孩儿望向顾瞎子,一时犹豫不决。
宁雨裳满心欢喜拾起一粒酸枣,笑眼弯弯道:“别躲了快来,姐姐这儿有糖吃!”
美丽少女的“诡计”并无成效,小孩儿嘬起小嘴欲哭无泪,依旧抱着大树不愿动身。
“他是周家的孩子,落在死人堆里没人管,我就领了回来。”顾瞎子抱起小孩儿,颤悠悠走了过来。
“刚来那几天哭得厉害,我就给他起了小名,顾哓哓。如今也才不到半岁,站立都难,却喜欢抱着树根不动。”
“顾哓哓,好可爱呀!”宁雨裳攥着胖乎乎的小手,轻轻勾了下他的鼻尖,绝口不提往事。
“老瞎子我没文化,你是他姐姐,就给他起个像样的名儿!”
宁雨裳沉思片刻,眼前一亮。
“初见你时,环抱大树不肯松手,那就取名顾执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