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封锁一直持续到元月十五,此后放开,却对女子的检查格外严格,崔凌云的画像被贴在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仔细盘查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崔凌云犯了愁,她曾冒险去城门外徘徊过一阵,却始终找不到稳妥出城的法子。
直到画舫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一日崔凌云差点被上船的客人瞧着,萧子章意识到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于是准备离开。
“你们要走?”柳娘子抱着胸,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二人。
“不可再叨扰了,再住下去,只怕会连累画舫上的姑娘们。”崔凌云笑了笑道。
“你们准备去哪?”柳娘子蹙眉道。
“尚没有想好。”崔凌云坦然道。
“那便等想好了再走。”柳娘子叉腰看二人,竟挡在门口气道,“我们若是怕被连累,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收留。这画舫上的姑娘人人都受过柳三娘的恩惠,你从南楚皇宫盗宝,便是我们心中的英雄,为你搭上性命,我们心甘情愿。”
萧子章和崔凌云一时怔忪,倒未料到柳娘子是如此爽快之人,竟不好意思再走了。
“既想不出要去哪里,便先留下,想好了再走。”柳娘子道。
萧子章无奈道:“如此,便再多叨扰几日了,只是还请柳娘子另外为我们收拾一间房间,最好偏僻角落里些地,如今这般,实在太容易被发现了。”
之前崔凌云和萧子章一直分房而居,崔凌云跟姑娘们一起,萧子章则与年轻小厮们一起,明日里更是一般行动。
前几日有恩客登门,恰好闯进崔凌云的房中,那人喝了酒,见崔凌云貌美,便想将她包下。
还是柳娘子好说歹说,才将人劝走。
只是如此一来,萧子章担心免不了哪日崔凌云是会吃亏的。
柳娘子觉得有理,便将画舫最偏僻的一处厢房收拾出来,而后犹豫着问崔凌云道:“那房间窄小,你们晚间躲在里面凑合凑合,应是不打紧的吧。”
崔凌云自然道不妨事。
毕竟是逃难之时,有容身之处便极好,旁的她哪里在意。
然而直到进那房间,崔凌云才明白柳娘子为何是那般微妙的态度,这房间实在太小了些。
总共不过两丈宽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床边的暗格里摆着各种微妙器具,崔凌云只打开看了一眼,便满脸通红地又关上了。
好在萧子章未曾注意,反而只是前后左右检查了一番,还打开了旁边那扇大约是许久未开过的窗户。
“这房间倒是不错,地方高,可纵观画舫境况,窗边水深,若想逃走也算容易。”萧子章回头看向崔凌云,“你觉得呢?”
崔凌云恍惚间回过神来,“啊”了一声,轻声道:“你说行就行。”
萧子章不知她在想什么,却也没有多问。
此间正是画舫生意红火的时候,一入夜,一楼丝竹之声便没有停歇之时。
而崔凌云和萧子章却颇为百无聊赖。
二人只能躲在这昏暗的小房间里,连灯都不敢点。
于是崔凌云只得坐在床上,趴在窗台边,借着月光,呆呆看窗外景色。
河水湛湛的秦淮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水荡漾出有节奏的声响,若一个安静的美人儿,哼着欢快的歌声。
然而再往近处些,河畔两侧却是热闹非凡。琴声铮铮,欢笑声连绵不绝,每一艘画舫上,都灯火通明,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崔凌云瞧着这河水,轻声问道:“这河是要流去哪里?”
萧子章想了想,道:“下游有水闸,每到雨季,便会开闸泄洪,冬日里则有水闸拦截,以供百姓使用。”
“眼下是枯水季,水闸是不开的吧。”崔凌云迟疑片刻,轻声道。
“是啊。”萧子章回答。
“水闸好开吗?”崔凌云继续问道。
萧子章想了想,“倒也不难,机关就在水闸上方,只要转动机关,水闸便会缓缓开启……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突然看向崔凌云,“你想走水道离开?”
崔凌云咬咬唇,“是不是有些过于大胆了?”
萧子章一时失笑,“是有些大胆,这也算是以命相搏的法子了。”
然而于现在的二人来说,再拼命的法子也值得一试。
崔凌云在黑暗中轻轻拍了一下窗台,仿佛是要给自己打气一般,“我们试试吧!”
她话音未落,床上的小暗格又被她轻轻拍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器具撒了一床,崔凌云“哎呀”一声,只听哗啦啦都是珠串铜器掉落的声音。
萧子章并不知床上有这机关,吓了一跳,上前一步道:“你怎么了?”
崔凌云的脸在黑暗中暗暗红了:“没事没事,不过是床上有个暗格,我把东西捡回去就好了。”
萧子章一时失笑,并不知都是何物,他走到床边,想帮崔凌云把东西收拾好,却听她声音僵硬道:“不用你不用你。”
“撒了东西也不妨事,我帮你一起便是。”萧子章不明所以,只觉得崔凌云有些紧张,他靠近了些,低头摩挲,却摸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物件,打磨得极其圆滑,入手一片冰冷。
萧子章愣了愣,又摸索了一下,便摸到了那凸起的一部分,他僵住了。
“我……我来……我来……”崔凌云手忙脚乱地将那些东西塞进床头的柜子里,许是动作幅度太大,只听一阵噼里嘭啷的声响,那床头的机关竟似乎一起掉了下来,抽屉里的东西跟着撒了一床。
二人一时沉默了。
许久,萧子章才道:“若不然我们点个灯?”
崔凌云干笑一声,“这倒也不用吧……”
二人又沉默了。
“我……我慢慢收拾。”崔凌云结结巴巴道,她眯着眼借着外面清冷的月光,开始将床上散落的物件收进抽屉里。
萧子章瞧着她闷不吭声的样子,无声地笑起来,他坦然道:“我帮你一起,如今已太打扰柳娘子了,总不好再给她添乱。”
他说着,神色坦然,将那碍眼的珠串、铜器、还有旁的有的没的,一起重新收进抽屉里,而后借着月光,把机关重新安好。
“好了,不碍事了。”他对崔凌云道。
崔凌云慢吞吞地点点头,有意无意地哼唧了一声:“谢谢。”
“你我之间,何需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