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过后,搜查越发密集起来,也许是萧子钧那儿得到了什么消息,知道萧子章和崔凌云尚未离开金陵,街上来来往往都是列队的官兵,他们走过大街小巷,对每一个生面孔进行盘查。
路引、户籍、住处……每一个细微的点都没有放过。一时之间,金陵城风声鹤唳。
冯家被清算,一起的还有不少金陵的旧日贵族,柳娘子家的小姑娘们分头去打听了一番,回来细细讲与萧子章和崔凌云听。
“冯家不必说,是满门抄斩的,可不知为何,还莫名牵扯到了前太子妃的娘家,还有权倾朝野的李将军家,皆是被皇上申斥过的。”小姑娘一边说,一边眉飞色舞地磕着瓜子。
柳娘子取笑道:“丫头片子没有几岁,这样的消息怎如此灵通?”
旁边另一个姑娘说,“还不是她那同乡的相好,听说去年刚刚考中了,在翰林院做官,要凑钱赎她呢。”
“瞎说!不过是个同乡罢了,他凭什么来赎我?”小女孩羞涩地说着,脸颊却是升起一团红晕。
刹那间柳娘子的眼底略过一丝黯然,她勉强笑笑道:“行啊,你们若真有本事叫人来赎了,姐姐我啊还给你们贴嫁妆!”
崔凌云和萧子章在一旁,一时没有吭声。
这些年轻的女孩子虽因各自的命运沦落到这烟花柳巷来,可心底却还保留着一丝天真。
一个考上进士,未来大有可为的年轻人,怎可能来娶一个画舫上的歌姬呢?这都得是话本子里唱的传奇。
崔凌云在心里轻轻感慨着。
话题告一段落,等姑娘们散去了,崔凌云和萧子章才又细细研究起之前水闸的方案来。
“如此离开至少要随波逐流一天一夜,这样的天气,即便是乘小舟只怕我们也未必撑得住,更何况沿河而下,不知会否叫人识破,若遇到追兵在水闸处等我们,便是瓮中捉鳖了。”萧子章轻声道。
崔凌云眉头微微蹙着,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这个方案实在过于凶险,崔凌云和萧子章都没有完全把握。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是有一件好事发生,季风回到金陵。
崔凌云并不知萧子章与季风这对主仆到底有什么特殊的联络方式,只是在某一天早上醒来,季风已出现在画舫上,而萧子章对此似并不惊讶。
不过好在季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戚雪诃已用雪山风保住了性命,如今身子一日好过一日,最近正准备好好练兵,争取早日打到金陵城,将崔凌云救出去。
而李既也在洞庭湖站稳脚跟,只等萧子章回去主持大局。
萧子章告诉了季风水闸的方案,季风若有所思道:“此去秦淮河二十里,便快接近洞庭,若李既和戚雪诃联手出兵接应,倒也未必不可行。”
“二十里,你是要我们游过去吗?”萧子章一时失笑。
季风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吭声。
其实萧子钧虽知此事有萧子章的手笔,但却并不知他也困在金陵城,若不然又岂会只是这样的阵仗。
只怕就算把整个金陵城掘地三尺,也得把萧子章找出来。
所以,萧子章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易容出城,说到底被困在这儿的是崔凌云,可不是他萧子章。
“属下还是先回去跟李将军再商量一番,再做决定。”季风沉吟片刻道,而后却还是找了机会,单独寻到了崔凌云。
“世子妃……属下……”
崔凌云打断了季风:“我已不是世子妃了,你突然这般叫我,我实在不太习惯。”
季风无奈道,“好吧,崔姑娘,其实我寻你是为了什么,想来你也是清楚一些的,我家主子仍在金陵完全是为了陪你,只是近来风声日紧,萧子钧对他的去向也有所怀疑,所以我恳请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世子……”
崔凌云眨眨眼,一度没想明白季风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恍惚片刻,才回过神来道,“你的意思是说……”
季风吞吞吐吐半晌,终究只是道,“想来你该是听明白的,言尽于此。”说罢,他抱拳离开。
这样说一半留一半,起先崔凌云是没想明白的,直到后面才渐渐回过神来,是的,城门上并没有贴萧子章的通缉画像,甚至萧子钧根本无从得知他就是假扮赵果儿的富商。可如果日复一日,萧子章始终不露面,只怕局面就不是这般了。
季风走后,萧子钧又悄悄离开画舫,沿途到了最近一处水闸观察机关所在一处。
他揣着心事回来,便见崔凌云眉头紧紧蹙着,盯着他的神色也格外古怪。
“你明明可以走的。”崔凌云开诚布公地说道,“为何要留下?”
萧子章在心里暗骂季风,他苦笑道:“我为何留下你还不明白吗?”
崔凌云目光灼灼,她咬着唇,许久才轻声道:“我不想欠你的。”
萧子章叹息道:“我不觉得这是你欠我的。”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着,一时之间,崔凌云心中涌过万千的情绪,她低声道,“你走吧,再耽搁下去,只怕萧子钧回过神来,反而会拖累我。我在此,不过是一个私闯禁宫的贼子,你在此,却是他宏图霸业里唯一的阻拦。”
孰轻孰重,萧子章怎会不知?
他苦笑着看向崔凌云,叹息道:“你以为我不想走吗?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走不了,走不出这艘画舫,只要想到他要将崔凌云抛下,萧子章便怎么也接受不了,他就这么定定看着崔凌云,许久才道:“我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半年前将你抛下留在江淮大营,若再重蹈覆辙,我萧子章也枉为人,更不必提什么逐鹿中原了。”
崔凌云一时竟找不到说辞来劝他,二人一时僵住了,直到外面传来一声姑娘们的惊呼。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突然就闯进来了?”柳娘子尖锐的声音直投入二楼。
“别装蒜了,有人检举你们窝藏朝廷要犯,意图谋反,乖乖将这两个人交出来,或许可以死的没那么遭罪一点!”冷厉的男声说道。
崔凌云和萧子章一起变了脸色。
柳娘子越发嚷嚷起来,尽力给二人拖延时间,“是谁?凭什么旁人口空白牙一句,就能来搜我的船,别是什么同行故意来坏我生意的吧?”
“大胆!翰林院新晋的进士,难道也要和你们抢生意吗?”
新晋的进士。
崔凌云突然想起早些日子那一脸幸福,等着同乡来赎的小姑娘,她心中闪过一丝恨意,却已顾不得许多。
柳娘子根本拦不住他们,只听脚步声,那些官兵已沿着台阶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