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凌云和萧子章默契地不再说话,只迅速地将二人在小房间里的生活痕迹全部遮掩。
吃食连盘子一起丢进水里,衣裳塞回衣柜,房间里的一切都归置成无人居住的模样。
而后萧子章抱着崔凌云径直跳入冰冷的秦淮河中。
波浪荡漾的秦淮河,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萧子章拉着崔凌云,躲进除夕夜那日,二人躲过的地方。
船上传来阵阵惊叫声,而后是女孩子尖锐的哭声。
“他骗我!他竟骗我!”
柳娘子狠狠打了一巴掌在那姑娘的脸上,“你闭嘴!又发什么疯!”
女孩儿捂着脸,坐在房中呜咽,却再不敢吭一句。
官兵上上下下将画舫翻了个遍,也什么也没翻到。
干脆将那通风报信的新晋进士给提溜到了现场。
男人软弱地像是随时要尿裤子了似的,他垂着头哆哆嗦嗦道,“我……我就知道这些……你们答应我的,要给我三十两银子。”
“我呸!如今我们什么也没搜到!三十两,你想的美!”
“船上……船上没有……定然是躲在水里!大人信我,到河里搜搜去!”
柳娘子的脸色微微一变,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叫姑娘们莫要出声。
他们沉默着看官兵们跳下水去,拿刀在浩海地秦淮河里砍来砍去,而后慢慢接近栈道下面的位置。
柳娘子的心悬到了极限。
只见那几个官兵走到栈道旁,竟当真潜下去看了看,才上来道:“头儿,什么也没有!”
一时之间,众女皆松了口气,只有那新科的进士仍是不敢置信道:“不……不可能……”
而此时,远在秦淮河畔的另一侧,萧子章和崔凌云狼狈地从水里冒出来,在岸边因寒气而抽着冷气。
寒风瑟瑟间,萧子章和崔凌云远远看着骂骂咧咧离开的官兵,心下却沉重至极。
二人都知道,那艘画舫,他们是定然回不去了。
萧子章迟疑片刻,从爬上岸边,从湿淋淋的靴筒里抽出一个油纸包的小包裹,里面竟是一直响箭。
他将响箭放上天。
红色的烟火带着呼啸的声响,在天空绽放,刹那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无论是还在奉旨查案的钟里,还是仍在回洞庭路上的季风,都能看到这支烟花,就连萧子章也收到了一丝丝风声。
“他竟然真的在金陵城?”萧子钧冷笑道,“倒是个痴情种,叫人沿秦淮河沿线搜索,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务必将他截杀!”
放完烟花,萧子章朝崔凌云笑了笑道:“来吧,夫君带你逃出去。”
萧子章叫崔凌云脱下外衫,只穿贴身亵衣,将衣裳打了个包裹,背在身上。
他带着崔凌云重新入水,又寻了一块木板借力,便这样跟着秦淮河随波逐流。
“我们真的要游过去?”崔凌云有些不敢置信。
萧子章:“别怕,有我。”
就这样,崔凌云被萧子章带着,不知划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才停下来。
崔凌云已经冻得麻木了,她被萧子章推上岸,身上的亵衣早已湿透,坐在岸边疲惫不堪。
萧子章仿佛变戏法似的,又取出一个蜡封过的油布包,里面有火石,竟还有一小块干粮。
这小包裹十分防水,即便如此在水里泡了一天,火石也还能用,就连干粮也不潮湿。
萧子章将大半块干粮递给了崔凌云,崔凌云捧在手里小口小口的吃着,浑身上下依旧在颤抖。
很快,萧子章升起篝火,将他们的外衫取出来,重新烤干。
崔凌云一边暖手一边左右看了看道:“在这里点篝火不会引来追兵吗?”
萧子章道:“那总不能冻死在这里,早春的秦淮河,确曾出过人命。”
此时,他们大约已到了金陵城的边缘,秦淮河两侧皆是荒郊野岭,树木森林,崔凌云回忆着她曾经研究过的南楚地图,轻声道:“今日至少行进了十里,明日我们便能到第一处水闸了。”
“是啊,我们今夜不能在这里睡,等一会儿衣裳干了,便连夜赶路,先到水闸处再说。”萧子章把一切收拾妥当,开始坐在篝火边烤火,他身上的亵衣同样是一片潮湿,贴在肌肤上,他的衣襟敞开着,头发也湿透了,水珠一滴滴落下来。
他吃掉了剩下的小半块干粮,脸色颇为难看。
崔凌云知道,萧子章若不是为了自己,也不必受这样的苦。
想到此,她心里莫名产生了一丝内疚。
然而此时的境遇,她再说什么,言语之间都显得苍白许多。
衣裳稍微干了些,身上也不再那么冰冷,萧子章便催促崔凌云起身。
他灭掉篝火,毁掉此处的遗留痕迹,准备继续赶路。
“若能在明日太阳升起前,到达水闸,我们便还有胜算,走吧。”萧子章道。
崔凌云点点头,任由他将自己拉起来,“走吧!”
萧子章对南楚当真了解的十分透彻,崔凌云和萧子章离开后没多久,便听到身后轰鸣似的马蹄儿声。
追兵已至。
萧子章拉着崔凌云跑了起来,他脚下飞快,几乎用上了轻功,带着崔凌云在林子里来回穿梭。
可追兵骑得是马,萧子章纵然拼尽全力,仍是赶不上南楚的良马。
追兵越来越近,崔凌云几乎能感到萧子章握着她的手,手心已紧张地冒汗。
就在他们能看到追兵的轮廓时,萧子章似乎下定决心地看向崔凌云:“我们走水路,现在就下水。”
崔凌云不由分说,再次落入一片冰冷之中。
这一段河流窜急,崔凌云入水时呛了水,她只觉得她的胸口一阵绞痛,迷迷糊糊之间,她感到萧子章凑了过去,在水下给她渡了一口气。
她感到那冰冷且柔软的唇,下意识地抓住了萧子章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