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能如此对您？这些年老爷接济季家，光是实打实的银两，少说也有两三千两，足够普通人家几代人的嚼用了……”
银双声音越来越低。
她环顾这间朝北向的客房，阴暗潮湿。视线又落到桌上那个缺了一口，还残留牙印的烧饼上，声音哽咽在喉咙。
自己过苦日子罢了，可一想到姑娘自幼锦衣玉食，用的东西都是最好的，眼下却沦落到寄人篱下的悲惨境地，眼泪汹涌而出，她赶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默默垂下头，不敢再多做抱怨。
经过早上的事情，如今变得稳重几分，倒不是桩坏事。
周稚宜倍感欣慰，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信纸上，一边斟酌词语，一边小心防止墨团晕开。
等停下笔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
为了避免信件遗失，信中并未提及香方之事，招来横祸。而是将连日来的遭遇诉诸其中，并恳请两位掌事来替自己撑腰。
两位掌事从小看着自己长大，以叔父相称，对周家忠心耿耿，算得上她娘家人。
当初爹爹为了护住她，不惜向官府上交大半家产。两位掌事不愿意为他人效力，最后抱憾离开姑苏城。
若能重建商号，他们必然十分乐意。
因着昨夜没睡好，周稚宜神情变得恹恹的，她揉捏着眉心，边吩咐道：“你先上药铺去买盒消肿的药，再借机将信件偷偷寄出去。”
兹事体大，银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服侍姑娘躺下休息后，方才小心揣好信件从客栈自后门离开。
可周稚宜依旧没能睡上安稳觉。
因脑袋里存着事，她睡眠很浅，隐约间听得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刚睁开眼就瞧见窗子被人从外边扒开，露出张陌生的脸庞。
这一刹那间，吓得她魂儿都飞了。
青天白日，竟然有此等宵小之徒堂而皇之闯进客房，客栈伙计都干什么吃的？
就这么愣神的功夫，男人已经翻窗而入，蹑手蹑脚地直奔床而来。
“什么人！再过来我就喊人了。”周稚宜坐起，哆嗦着手指摸到枕头底下藏着的匕首。
“在下对周姑娘一见钟情，是特地来与姑娘私会的。”男人脚步未停，那张色眯眯的脸恨不得一下子穿过帘帐。
语气卑劣至极：“你尽管喊，最好将人全部都引过来，撞破我俩的私情。”
这是一个全然没有道义规矩可讲的无赖。
周稚宜暗道一声“坏了”，趁他掀开帘帐瞬间，用力将手中抱枕砸过去。
男人猝不及防，被砸个正着。
周稚宜趁机猫腰跳下床，光着脚丫子朝门口跑。
可惜她身子骨弱，没跑几步就被男人追上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抢先一步背靠在门上，挡住了去路。
“传言诚然不误我，小娘子果真是仙女下凡，比国公府的萧姑娘还要美。”男人怔怔出声。
垂涎的目光扫过周稚宜鼓鼓囊囊的胸口，忍不住伸出手去抓。
“啊！”他吃痛地大叫一声，猛地抽回满血的手。
周稚宜力气小得很，这一刀没扎准，擦着男人手掌拉开一条血痕。
“贱人，给脸不要脸。”
那双色眯眯的眼变得阴翳狠辣起来，突然往前冲了两步，轻易抓住周稚宜的手腕，夺了她手里的匕首。
一步步把她逼进角落。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焦急的敲门声：“周姑娘，有客房着火了，火势快要蔓延到这里，您快出来。”
男人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松开周稚宜的手，落荒而逃。
周稚宜胸口中支撑的那股勇气瞬间散去，双腿发软，沿着墙角瘫坐在地上，浑身汗湿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怎么会突然起火？”
“不知道，先打水救火要紧。”
“火势特别小，一桶水就浇灭了，像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又过了片刻，季穆的声音在外边响起：“阿宜，你开开门……”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稚宜才恍然回过神来，她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朝门边奔过去，拉开门栓：“季穆……”
刚开口，眼泪便委屈地往下掉。
季穆察觉到她衣衫凌乱，露出一截手腕上还有一道掐痕，眸光顷刻变得凛冽。
“你跟我过来。”他强势拽着周稚宜的胳膊，走到僻静处。
“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周稚宜脑袋里还有些恍惚，因此没有发现他眼底隐藏的暴气，惶恐又不安地将方才之事和盘托出。
良久，季穆才问道：“除了碰到你的手，还碰了哪里？”
“没了。”
“那就好。”
季穆拿出丝帕，对着上面的掐痕用力搓揉，力道大的，恨不得要将她整块皮肤都搓掉。
周稚宜疼得直捶打他：“住手，你发什么疯？”
忽然她顿住了。
季穆在她面前从没有这样盛怒过，墨眉沉沉，眼睛漆黑而锐利，戾气汹涌，像要将她整个扒皮拆骨。
那股惧意便从手腕传遍了全身，炸得她毛骨悚然，心如死灰。
“阿宜，你该庆幸他只是碰了你的手腕，否则你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上？”
“下次记得戴上帷幕，要不是你太过招摇，那等无赖岂会摸到你房间里去？”
“这等丑事，要是去报官，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就算了吧。”
怎么回到客房的，周稚宜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她麻木地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
乌金西沉，房间里光线渐渐变暗。
“姑娘，怎么不点灯？”
银双心中疑惑，找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又火急火燎地给自己打了杯茶，骨碌碌一口气喝了干净，才抹了嘴，继续道：“信寄出去了，奴婢来得晚，是因为在街上听到一些流言，姑娘不妨猜猜是什么？”
小丫头眼睛扑扇，满眼笑意差点溢出来。
周稚宜敛好情绪，强打起精神来：“什么？”
银双笑道：“姑娘美名传遍皇都，人人都赞您风高亮节，不愿落入水匪之手，毅然决然投江保护名节呢。不仅如此，外面还盛赞您容貌倾城，如九天仙子下凡尘，比京都第一美人国公府萧姑娘更美。”
闻言，周稚宜心中咯噔作响，忽然想到那个无赖说的话，不由得攥紧手指。
“外面都传遍了？”
这些流言定然是从广安客栈传出去的，自古与美人相关的桃色八卦，总是传扬得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