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穆带着满腹疑惑下楼,刚走出客栈大门,一眼就瞧见有辆紫檀木雕花镏金的马车就停在正中间。
这辆马车处处精工细作,光是南海特有的鲛绡纱制的车帘便华丽无双,引得行人频频驻足。
他心中大为震撼:周家是姑苏城豪贵,可在权贵云集的皇都,却只能排到下等。
“季老爷,我家主人说您初来乍到,恐怕不太熟悉京城的路,特地派小的来接应您。”车夫点头哈腰地迎上来。
季穆动作一顿,他没料到,景魏竟如此看重自己。
他抬起眼眸,唇角噙起恰到好处的温和浅笑:“敢问你家老爷可是景公子?”
车夫颔首道:“没错,爷命小的来接您与周姑娘赴宴。”
季穆岂可让周稚宜去坏了他的好事,长长地轻叹出声,故作遗憾:“抱歉,阿宜身子有恙,不能赴宴了。”
车夫“啊”的一声,眼睛骨碌碌转一圈,讨好询问:“周姑娘身子不适,季老爷可要小的帮忙请位大夫过来?”
如此恭敬殷勤的态度,高高捧得季穆通体舒泰。
他挺直脊背,拿捏姿态开口:“不必,阿宜她……”
“姑娘身子已好,不必再麻烦请大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银双扶着周稚宜的手款款走来。
季穆拧起眉头,转身望着周稚宜的目光含着恼怒,早知道她会当众拆台,他就在膳食中下点助眠的迷药了。
语气却满含关切:“阿宜,原来你已经好了,怎么不提早告诉我?”
他伸手去抓周稚宜的手,却被她自然地抬手避开,嘴角笑容再次变得僵硬。
周稚宜轻抚鬓发,嗓音柔柔地说道:“宴会上若能结识到一二京中贵女,对你将来的仕途大有裨益。”
她也同样打量着季穆。
季穆平日里虚伪得只差将与世无争二字刻在脸上。
现下却穿得跟公孔雀开屏似的。
“只要你官升得越快,越没有人敢伤害我。”周稚宜拢起柳眉,隐隐露出不安的表情来。
倒是能解释为何在一夜之夜就转变了态度。
季穆乌黑的眸底闪过几分思量,颇有几分心动。
就在这时,车夫催促的声音响起:“宴会即将开始,请状元郎和周姑娘尽快上车。”
客栈需要留下个人看守行李,银双伺候姑娘上车后,担忧又不舍地目视马车离开。
心里不住祈祷:但愿季穆能当个人,别再惹姑娘难过,将人好好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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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别庄前停驻。
周稚宜搭着银双的手下了车。
美眸微抬的刹那,周遭呼吸一窒。
望着众人痴迷的神情,季穆心里愈发恼恨周稚宜擅作主张,整日抛头露面。
可他不得不装作深情款款的样子来:“皇都与姑苏情况不同,我们初来乍到,难免有些格格不入。若是有人为难你,阿宜,你需得忍着从前的大小姐脾气,毕竟这里不是姑苏了。”
这分明在警告周稚宜,安分守己,千万不要给他惹下麻烦事。
周稚宜垂首缄默。
姑苏城里,自己向来都是众星捧月的对象。
当高高在上的女郎跌入泥潭,也要学会卑躬屈膝地向其他女子逢迎讨好。
……可她已没有退路,也没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了。
周稚宜心里觉得异常难过,指尖跟着隐隐泛白。却在转过回廊,望见人影后,骄矜女郎的脊背重新挺得直直的。
衣摆上的金蝶,轻轻翻飞。
这样明艳夺目的姿态,如同层层云霭散去,万丈天光投射下来,世界顷刻多了旖丽的色彩。
“季兄,你来得正巧。”卫景屹起身相迎,一身玄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儒雅似璞玉,举手投足尽是矜贵与威仪。
目光落到周稚宜身上时,他克制地低了寸许,从不盈一握的婀娜细腰,落在裙摆金蝶上。
“周姑娘。”
举止之间极尽恪守礼节,浑然天成。
那种君子气度是发自骨子里的一种雍容,与生俱来的,相比较之下,季穆那些刻意苦学模样的举止,不啻于乌鸦学舌。
季穆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一股妒意,他屏着一口气,试图要从卫景屹身上窥探出他对自己未婚妻的爱慕,以此获取得胜一筹的快感。
可惜对方风光霁月,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愈发将他衬得如跳梁小丑……
周稚宜欠身见礼,察觉到旁边季穆身子绷紧了,竟不合时宜地发起呆来,一双柳眉缓缓拢起。
“季……”话到嘴边,才骤然记起卫景屹在跟前看着。
她不情愿地换了个称呼出声提醒:“穆哥哥?”
自姑苏城长大的少女说的一口吴侬软语,压低声音时有种撒娇的意味。
如同带了钩子似的勾进卫景屹心底。
他极慢极慢地蜷起了指,忍不住拨动起腕间的佛串。
“别庄满园飘香,季兄可是灵光突显,忽有所得?”
他主动开口替季穆解了围,果然吸引少女的注意力,并投来感激的目光。
借着她的动作,卫景屹贪婪地欣赏着她的美貌。
短短几息,他就颔首挪开视线,端方自持,一如既往的高风亮节。
无疑更加博得少女心生好感。
“季兄?”卫景屹又唤了一声。
高高在上地睨视着对方的狼狈惊醒。
“知我者景兄也。”季穆袖摆下捏紧手指,极力维持镇定。这一刻,心中无疑是十分感激卫景屹相帮的。
卫景屹不动声色地拨动着紫檀佛珠,继续顺水推舟:“季兄文思敏捷,不妨说出来大家伙听听?”
“那在下便献丑了。”
也在这一瞬间,面对光明磊落的卫景屹,季穆忽然灵感迸发。
他摒弃此前做好的诗作,一气呵成:“绿云剪叶,低护黄金屑。占断花中声誉,香与韵、两清洁。
胜绝,君听说,是他来处别。试看仙衣犹带,金庭露、玉阶月。”
一首诗作罢,他真情实感地对着卫景屹拱手一辑:“景兄品性高洁,胜于秋桂也!”
“好诗!”
“词藻华丽,意境空妙。”
“季三元此诗当为今日魁首。”
全场充斥着溢美之词。
秋宴中都是下届春闺的江南举子,尤其是船上共患难的举人们,极力吹捧季穆才思敏捷、笔底生花。
卫景屹承认,姑苏官员是有兢兢业业在为朝廷选拔才子。
眼角余光撇到始终垂首低眉的少女身上,年轻帝王终于从这场百无聊赖的宴会中窥探出几分兴致。
她神情太平静了,哪怕所有人都在恭维她的未婚夫,依然不为所动。
只能表明一件事——少女没想象中那般爱慕季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