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景屹牵起唇角，眸中笑意温融似清风拂面，招手唤来婢女：“带周姑娘去后院。”
他卑劣又强势霸道地，尽管只想同少女待在一块，却不打算让她继续围观未婚夫大出风头的画面。
周稚宜两道拢起的细眉，不自觉舒展开来，欠身行礼：“劳烦景公子。”
袖摆露出一双白皙不见瑕疵的手，曾经在家中无疑也是娇生惯养的，如今却沦落到住在破旧的客栈里。
卫景屹心里忽然又觉得不爽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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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庄处处精美壮观，雕檐画墙，琉璃作瓦，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姑苏已经很富饶了，却不及皇都一二。
周稚宜心情愈发沉重，思绪如潮水般汹涌。姑苏城的知府大人姓方，她与两位方姑娘志趣相投，是手帕交。
曾听她们说过，皇都贵女阶级分明，一双招子眼恨不得瞧到天上去。连她们这等四品官员的女儿，在宴席中也只能坐在角落里。
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
自古商贾轻贱，要不是恩公，恐怕她还没有资格与贵女们同坐一席。
说到底还是沾了恩公的光，自当竭力不让别人嘲笑与她。
周稚宜暗暗开导自己，不觉间便抵达目的地。
“周姑娘，到了。”
婢女在一处宅院门口驻足。
周稚宜仰头，目光落在书有“摘星阁”三个大字的烫金匾额上，面露疑色。
只听婢女沉稳地答道：“主子曾有交待，您不便宴饮，因此特地安排了一座小院供您歇息赏景。”
周稚宜一怔，檀口微微张起。
委屈和难堪一并让眼角渐渐泛起泪光。
诚然，三年服阙未满，她是极抵触饮酒作乐的。
恩公行事细致入微，愈发衬出季穆的冷酷无情。
她孤身欲嫁到京都，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婚还没结成，已经提前输了七分。
想到这，周稚宜满嘴凄苦。
惟恐当众失了仪态，她微微仰起头，将眼眶里打转的泪一点点逼退回去。
耳畔，婢女语气沉稳继续地介绍：“清曲阁是皇庄里地势最高的阁楼了，您上了顶层，尽可俯瞰底下美景呢。”
摘星楼名副其实，拔地而起，拢共五层高。
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相对的力气不足，五十级台阶已经算攀天梯了。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从顶楼俯瞰，皇庄占地千顷，依山而建。
雕梁画栋，宛如人间仙境。
“姑娘用此可看得更清，乃西洋之物，名曰千里目。”婢女语带骄傲，自古以来西洋物件价值万金，极为稀罕。
就连皇宫仅有两三件。
“当初九公主讨要这千里目时，在公子跟前撒娇打滚儿都没用呢。”
婢女已经想象到周稚宜将会是何等惊诧感动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美人面目平静，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兴致缺缺。
周稚宜早在七岁那年玩腻了。
江南富贵，姑苏金陵之地更甚。只是周家素来低调，又唯恐叫季穆自尊心受损，故而许多珍稀物件都放进箱底积了灰，当作她的陪嫁，并未真正地展现出来。
婢女不信邪，以为周稚宜担心弄坏宝物，继续劝说道：“姑娘不妨试试，就算弄坏宝物，以公子与状元郎的交情，定然也不会责备姑娘的。”
周稚宜心中咯噔一响：“听你的意思，景公子似乎很赞赏季穆？”
婢女在听到她直呼季穆名字时愣了下，只当自己太过敏感多思，笑着回话：“那是自然的，状元郎才高八斗，公子常有夸赞，故而让奴婢务必替状元郎照顾好姑娘呢。”
听了这番话，周稚宜一颗心渐渐往下沉。
原本她打算与恩公探听水匪之事，顺便引入做生意的话题。
可听婢女的意思，恩公已经欣赏季穆才学到如此地步了，全盘打乱了她的计划。
婢女见周稚宜对千里目不感兴趣，生怕她吹多了风感染风寒，提议道：“楼上风大，奴婢伺候您去休息吧。”
周稚宜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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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宴会持续到日暮西迟。
前院宴席已经散场，奇怪的是，季穆却迟迟不见所踪。
周稚宜正欲打算派人去寻，徒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温润低沉的男音。
“周姑娘。”
她循声望去，潋滟秋眸中满是惊喜。
不远处的回廊下，青年负手而立，身姿清隽挺拔。
周稚宜快步上前求助：“景公子，您能帮忙派人去寻下我未婚夫吗？小厮说他多吃了几盏酒，一时兴起去看湘妃竹，兴许是在半道迷路了。”
她微微仰着头，一张巴掌大的脸抬起，雪腮染着夕霞。相比他寻常人的五官，是一派天然的妩媚与娇艳。
卫景屹喉结暗暗上下滚动，负在身后的右手，极慢极慢地蜷起了指尖。这世间，老天爷的偏爱果然是最不讲道理。
他温润抬眸，压下情绪，轻声宽慰道：“好，你别担心，我这就遣人去找。”
旋即招来管家，吩咐两句。
眼见他肯帮忙，面前少女感激之情更甚，那双澄澈瞳眸流光溢彩，满满倒映出他端方君子般的模样。
年轻帝王稳健不迫，如同过去二十多年来谋夺龙椅那般，耐心十足地引诱着不谙世事的少女。
说他卑劣也好，无耻也罢。
他对身负婚约的少女志在必得，为此不惜步步设局。
卫景屹偏头看向竹林的方向，冷沉墨眸透着意味深长的幽芒，抬手摩挲着腕间的菩提手串。
一炷香很快过去。
管家脚步匆匆地返回，面露难色：“季公子还想多看一会儿，让周姑娘再稍等片刻。”
周稚宜抿唇，眉心狠狠一跳，觉得十分难堪。
季穆究竟抽什么风？
竟然如此失仪！
这都是今日的第几回了？
她深吸好几口，才把心底的烦躁压制下去，厚着脸皮再次提出请求：“景公子，烦请管家带路，我想亲自过去找他。”
卫景屹嗓音冷清而低沉。
“我带姑娘去吧。”
“嗯？”
“走吧。”
卫景屹率先提步往前走。
他肩宽腿长，几个呼吸间已经走出去极远。
周稚宜轻咬下唇，没办法只得提起裙摆追上去。
似乎察觉到她追得费力，男人体贴入微地放缓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
被霞光拉长的身影，渐渐融为一体，宛若一对璧人紧紧相依。
卫景屹薄唇微扬。
宋朝谢懋的《霜天晓角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