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如金镶嵌玉,风一吹刷刷作响,这种大热天行走其中一点儿不觉得热。
可竹林实在太大了,周稚宜抬起美眸望去,鹅卵石小道蜿蜒曲折,一望无际,两道柳眉不禁微微凝起。
“你很担心仲珩?”
仲珩是季穆的字。
卫景屹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稍稍停步,朝她这边看过来。
周稚宜一愣。
“我……”
逆着光,清俊挺拔地站在那,目光沉冷幽深,仍是那副唇角含笑的儒雅态度,却偏偏气势逼人。
她垂眼躲开他的视线,几乎后退了一小步。
“他是我未婚夫,我自然担心他。”
少女刻意强调,意在提醒男人不要打好友妻子的主意。
刹那间,落在身上的目光更是扎得她如芒在背,有种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
从卫景屹的视线看去,少女脖颈纤细,莹白又脆弱,让他禁不住起了继续欺负,甚至让她哭的变态念头。
然年轻帝王耐心持之以恒,泰山于顶仍面不改色。
“姑娘误会了,我不过是出于好心,打算提醒下你莫要被人诓骗。焉知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这话时坦坦荡荡,君子风度。
周稚宜惊讶抬头:“什么意思?”
西边,乌金沉得更低。
四周光线逐渐暗沉。
男人脸部轮廓清晰起来,她对上那双仿若能洞察一切的黑沉眼眸,没由来的心脏紧紧揪起。
“管家方才与我说了一些事,姑娘若是想看真相,请跟我来。若是打算装聋作哑维持从前,我们这就从原路返回,安心等待仲珩兄即可。”
他毫无强人所难之意,继续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高风亮节。
周稚宜对污蔑了“好人”感到不安,还有几分自作多情的难堪,数次张嘴想要解释道歉,又不知从何开口。
“仲珩兄要看的九疑斑竹在最深处,从左边这条小道抄近路走,或者向后返回,全凭姑娘做主。”
卫景屹往后错开几步,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中。
周稚宜愈发感念他的体贴,微微低下头,坚定地迈向左边的鹅卵石小路。
刚进入湘妃竹林不久,她就看到两道身影在凉亭里站着。
正是季穆。
还有……一个十四五岁,戴璎珞金项圈,穿着五彩纹样红绸裙的少女。
季穆背对着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少女频频捂着唇笑,连桂花糕从掌心掉落亦浑然未觉。
周稚宜呼吸一窒,微微攥紧掌心。
他明明还有婚约在身,却如此暧昧地去讨另外一个女子的欢心,显然是别有用心,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
一阵微风拂来,对面两人衣摆飘带相贴,最后互相缠绕在一块,也叫周稚宜慢慢冷静了些。
若季穆攀附上其他贵女,倒也不算是一桩坏事。
至少……他日解除婚约会容易得多。
衿傲的少女愈发挺直脊背,浑身崩得紧紧的,极力维持着周家女仅剩的体面。
“她是谁?”
“九公主,大梁最受宠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说后半句话时,卫景屹墨眉清冷,与身俱来的威仪倾泻出来,无端衬着唇角那一抹冷笑,全然满是讽刺。
周稚宜黑白分明的眼中闪过一抹讶然,讽刺?原以为他与九公主交情笃深,如今看来倒像是对其十分不屑。
可她自己身陷囹圄,没有心情去关注这些权贵们的恩怨纠葛。
卷翘的长睫恹恹垂下来:“天色将晚,我们回去吧。”
少女冷静自持,眉目间自是波澜不惊,从外表窥探不出内心所思所想。
卫景屹摸不准她的态度。
几个时辰前,这对未婚夫妻还在人前表现得无比恩爱,冰释前嫌。正常瞧见未婚夫“越轨”,与其他女子相谈甚欢,难道不是歇斯底里、万分愤怨恼怒吗?
气氛平和安静得近乎诡异。
不管如何,卫景屹已经达到目的,仍旧维持那副热心而又兰风蕙露,温其如玉之态。
直至走出竹林,始终都没有提及方才竹林中看到的景象,只是吩咐下人上了一壶绿茶几碟糕点过来。
茶水热气蒸腾,周稚宜双手捧着,后知后觉发现指尖不知何时变得僵硬,热气经由杯壁传至掌心,慢慢恢复知觉。
蓦地,面前忽然多了一块玉佩。
色泽温润,清透无瑕。
玉面上雕刻着一簇并蒂花。
她疑惑抬眼。
“姑娘日后要是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拿玉佩来找我,我必为姑娘主持公道。”
周稚宜眼睫轻颤,摇头推拒道:“多谢公子,不过我能自己处理。”
她所求的不过是解除婚约,如今有了季穆的把柄,自然有信心能解决此事。
“姑娘虽与季穆认识多年,可惜却不如我看得清楚。”卫景屹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敛眸,浑身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无情。
显然他误会周稚宜对季穆情深意重,余情未了。
周稚宜还要再问,花厅外已经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季穆跟随管家匆匆踏进来,神色难掩狼狈。
他抬手擦拭额头汗珠,拱手道歉:“竹林太大,我与领路小厮走散,真是抱歉,让景兄见笑了。”
季穆又是做辑又是惭愧,全无往日温润,反倒衬得旁边的恩公儒雅轩昂,矜贵无双。
曾经自己心疼他出身寒门却人穷志不穷,好进上学,于是补贴他良多,什么好东西都想尽办法送与他。
现在看来,季穆就算西施效颦,学恩公当君子,身上那股穷酸气还是泄露出来,令人作呕。
空气一片静寂。
“周姑娘,不如你先上马车等候?”卫景屹提议。
季穆十分赞同,附和道:“对,阿宜,你先去外面等我,我有话要与景兄说。”
周稚宜故意抬眸看他。
季穆目光闪躲,许是心虚,偏过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敢做却不敢当……
她当初究竟为何瞎了眼,会觉得他是良配?
周稚宜满心鄙夷,径直放下茶杯,起身见礼告辞,再也不愿分半点视线给季穆。
“马车在门外静候,周姑娘请跟我来。”管家弯着腰,万分恭敬地在前边带路。
周稚宜心里存着事,因此并未关注到不同。
马车仍旧是来时那辆。
她在马车上等了没多久,车外变得喧闹起来。
紧接着响起一道尖锐的嗓音:“九公主要回宫,闲杂人等避开。”
周稚宜心中微动,借着车帘的缝隙往外瞧。
只瞧得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皇庄驶出,马车周围簇拥二三十号奴仆,前边带刀侍卫开路,浩浩荡荡地往皇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