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当今陛下节俭，故而皇亲国戚纷纷从简出行。
然而九公主的“从简”，依旧如此声势浩大，难怪会惹得季穆动心，不惜伏低做小的故意去哄公主欢心。
季穆上马车时，手里还提着两包糕点，声音是一派的温柔体贴：“等我那么久，你应该饿了吧？先吃点糕点果腹。”
周稚宜抬眸看他。
想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找出半分破绽。
然而并无。
那双黑眸里，情意绵绵全是她的模样。
脑海里不由得浮起他讨好九公主的画面，周稚宜一时觉得有些作呕，故意说道：“方才我在车上瞧见九公主回宫的仪仗，当真显赫威仪。”
乍然间听她提到九公主，季穆呼吸微顿，猛地侧过头来看她。
周稚宜却松开按着车帘的手，车内光线瞬间变得昏暗。
他瞧不见她的表情，心中一阵忐忑不安。不明白周稚宜为何会突然提及九公主，是她发现了什么？还是无心之举？
“阿宜不必羡慕，待我日后高升，也买一堆婆子丫鬟来伺候你。”
周稚宜声音淡淡：“怕是到那时候，你就看不上我了。”
她陈述事实，落在季穆耳中，却是她患得患失，觉得自己比不上高门贵女。
他松了一口气，笑着来捉她的手：“怎么会？你永远都是我的妻。”
周稚宜试着抽回手，抽不回来，就当被狗拽住了，恹恹地靠在车厢上，绝美的面容露出了冷笑，问：“倘若九公主相看上你？要你休妻呢？”
交握的手忽然被攥疼。
“子虚乌有之事，你不要胡思乱想。”
话是这么说，季穆静静回味着竹林中那场相遇，心湖久久不能平复。
如果周稚宜是朝阳下含着秋露绽放的牡丹，无比艳丽；那九公主就是清新动人的芍药，活泼热烈，如同乱撞的小鹿闯进他心房。
两个……他都要！
察觉到禁锢的手掌力道松懈，周稚宜忙抽回来，佯装口渴倒了杯茶，才举杯到唇边，动作不由得停顿下。
等等。
这香味甜而不腻，柔而有骨，香韵婉转变化。
不是她惯用的冷香，应当是……
鸭梨香！
鸭梨香起源于南唐皇室，是将鹅梨与沉香、檀香配伍制作而成的帐中香，在娘亲留下来的那本书页泛黄的香方里有记载。
年幼时她曾经兴起合制，吓得爹爹老脸煞白，赶紧指挥下人销毁。
后来她才知晓，鸭梨香是皇室专用香，皇戚权贵可用，但绝非是商贾能享用的。
士农工商，商贾排在最末位。这也是周父同意女儿嫁给季穆，并竭力支持其科考的重要原因。
想到爹爹，周稚宜情绪低落。
两人都没有开口，车厢内渐渐陷入了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
车外重新恢复喧闹。
灯火不断从帘外透进来，周稚宜隐隐发现回程的路比来时要长，忍不住透过帘缝往外看，瞧见陌生的街景，疑惑出声：“我们要去哪？”
“不回客栈了，这个宴会收获很大，我已经成功解决好住所问题。”
她还欲再问，马车已经停下，掀开车帘一瞧，发现马车竟停在栋陌生的宅院门口。
方管家恭候多时，热情迎上：“季老爷，奴才恭候多时，快快请进。”
周稚宜偏头看了季穆一眼。
“进去再说。”
这是位于国子监附近的两进宅子，周边住的都是学子以及京中小官。学风浓厚，平日里相当安静，左邻右舍相处和善。
宅院内所有一应俱全，明显是用了心的。
方管家见两位新主子有话要说，妥帖安排下人上了一壶茶，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景兄与我相谈甚欢，引为知己，特地安排了一栋空闲的宅院与我暂时居住。”季穆斟满一杯茶，白雾蒸腾，模糊了他锋锐的眉眼。
他举杯至唇边呷了口，轻叹：“果然只有清明前的龙井，才是当之无愧的好茶！阿宜，你不用再继续受苦了，以后又有人伺候，高不高兴？”
周稚宜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猜不透景公子究竟要做什么？他明明对季穆颇多鄙夷，为何还要白白给他宅子居住？
可冷眼瞧着季穆这副占到便宜的得意神情，将嘴边的话咽回去。
“对了，明日我就要去翰林院点卯，娘和表妹不出十日便到，家里的事你多费心，好好准备招待她们。”
提到两人，周稚宜表情总算柔和下来，心里渐渐也有了期待。
周伯母一直拿她当女儿疼宠，最是和善明事理，若是能劝服她，想必退婚也更容易些。
“我乏了。”
季穆起身：“我送你回去。”
周稚宜摇头拒绝：“不必，你也累了一天，让管家带我去住所便行。”
闻言，季穆不再勉强，扬声唤了管家进来交待几句话。
随后深情款款地把糕点递至跟前：“这包桂花糕是我特意带回来的，香甜可口，你们女儿家最爱吃。”
周稚宜绷着小脸，面上最后一丝笑意都隐没干净。眸光淡淡，怕是九公主爱吃的吧？
她嫌膈应，没有去接。
管家在旁边看着，季穆被当众落了面子，脸色微沉，强硬地塞进她手中。
温柔的语气暗含警告：“外面已经宵禁，明日我再遣人去客栈叫银双过来。”
周稚宜一顿，轻咬下唇接过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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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苑。
正值金线兰盛开之际，满园飘香。
方管家脸上堆着笑：“兰香安神，姑娘最适合在此调养身子。”
这间小院子看似离主门偏远，胜在精致小巧，屋内布局亦十分雅致。
乍一眼瞧去没有什么值钱的翡翠等物件，可光是用来盛放干果的碟子，便是价值百金的青花瓷，彰显主人家的深厚底蕴。
“多谢。”周稚宜谨记客人身份，不敢真拿管家当普通奴才般使唤，十分客气。
方管家笑意更深，神态愈发殷勤：“那奴才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奔波一整日，周稚宜身体疲乏，在婢子伺候下洗簌上床歇息。
本以为换了陌生环境她会睡不着，但兰苑床铺柔软，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陷入沉沉的睡眠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