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睡得香甜无梦。
等睁开眼时，她看到了纱帘透进来的明亮天光。
“来人。”
银双打帘子进来伺候，欢天喜地地说道：“姑娘瞧着精神比往日大好。”
见到熟悉的婢子，周稚宜神色明显放松许多，笑问道：“你何时来的？”
“天才将将亮起，方管家就派人到客栈接奴婢。见姑娘睡得沉，奴婢就一直在外边跟府里的婆子边聊家常边打络子。”
府里伺候的奴才不多，除了方管家叔侄，还有三个，分别是门房、厨娘以及一个粗使婢女。
银双压低声音：“奴婢打听过，这栋宅院一直空置着，前头住了一位刚刚告老还乡的老翰林。
那位大人最是喜欢花花草草，据说兰苑都是他亲自打理的。奴婢方才瞧了一圈，这些兰草虽然普通，却开得极好，不失一番意境。”
她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嘀咕道：“真是想不到季公子还能租赁到这种好地方，盛京寸金寸土，一年下来租金得多少钱？回头没钱租房子，房东不会将咱们赶出去睡大街吧？”
想到季穆昨夜那志得意满的表情，周稚宜嘴角染上些许冷峭的弧度：“这是景公子空置的宅院。”
顿了顿，她又吩咐道：“你单独用账册记录兰苑日常开销用度，回头有机会，换成银两还给恩公。”
不是她清高。
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馈赠，除非是有利可图。
景魏身份神秘尊贵，或许还权势滔天，他对季穆一个对于无钱无势的状元郎，有什么可图的？
说得难听点，别看季穆此时风光，可放在翰林院，最不缺的就是状元郎。
即便季穆三年后在翰林院熬出头，有资格留在京中，可也只是从小官当起。等他位极人臣，起码得二三十年。
最重要的是，他明明在她跟前露出对季穆的鄙视，却在转身后又体贴地安排宅院。
这样的人令周稚宜感到害怕。
因此，她打定主意要离他远远的，最好不要有任何牵扯。
“奴婢遵命。”银双郑重地应下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
“午时两刻，姑娘肯定饿坏了吧？奴婢稍后就催促厨房赶紧上菜，您先吃几块糕点掂肚子。”
银双打开的，正是昨夜季穆特地打包回来的桂花糕。
周稚宜根本来不及阻止，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行为颇为可笑，竟然与一包糕点暗自较上劲。
“咦，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一枚玉佩放在里边？”银双惊呼出声。
周稚宜眼皮子跳得飞快，抿唇：“什么玉佩？”
“喏，这个！”只见银双从桂花糕里拿出一枚细腻如脂的白玉，捧在双手上递过去给她瞧。
玉面上，那簇并蒂莲花雕刻得栩栩如生，一茎双花含露盛放，连叶片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偏偏银双还傻乎乎地询问道：“姑娘，这是不是那个“下有并根藕，上有同心莲”的并蒂莲花？”
“……”
那一刹那间，周稚宜只觉头皮发麻，心跳如擂鼓。
脑海里只剩下两个想法：
第一，季穆这厮好不要脸，居然说是他打包的糕点；
第二，景魏送她并蒂花玉佩，是瞧上她了？还是她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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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日，周稚宜都在反复揣摩思索着该如何归还这枚玉佩时，季穆派小厮先回来禀告。
“大人半路偶遇同僚相邀宴饮，说姑娘不必等他，自己一个人吃晚饭。”小厮硬着头皮说完，有些心虚。
本来季穆行至半路，可旁边酒楼里走出来一个丫鬟，邀请他上楼相聚，于是季穆就打发他先回府传话。
周稚宜漠不关心地轻“嗯”一声，亦没有深究的意思。
小厮满腹疑惑，借着起身的动作偷偷觑了她一眼，试图从那张玉面上找出一丝伤心或者难过的神情。
不过他失败了。
周姑娘察觉到他的动作，并没有怪罪他，反而朝他柔柔一笑。
小厮顿时羞红了耳朵。
“你叫什么名字？”周稚宜声音柔柔地问。
小厮受宠若惊：“小的叫方翼。”
“方管家是你的……”
“是我三叔！”
周稚宜笑容更真切两分，“你大热天跑这么一趟辛苦了，银双，给他几个钱吃凉茶。”
方翼双手捧着赏钱，心情澎拜，愈发感念她的好。阿爹说得没错，周姑娘为人和善，人又娇贵，理应多费点心思伺候。
待他退下，周稚宜立刻招手示意银双上前来，附耳吩咐道：“你找个信得过的奴才去前院当差，等季穆回来第一时间过来回禀，我要去给他送碗醒酒汤。”
银双不乐意，替她打抱不平：“阖府上下都是奴才，不差姑娘这盏汤，何必委曲求全去讨好他？”
想到什么，她苦口婆心地劝诫道：“姑娘，您该不会是改变主意了吧？季公子委实不是什么良配啊。您要是喜欢桂花糕，奴婢天天给您做。”
“你家姑娘就是那等好哄的？”周稚宜没好气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送汤是个由头，我要闻闻季穆身上有没有鸭梨香。若是没闻到，也不急，就说昨夜桂花糕很合我胃口，找他打听方子。”
银双听见周稚宜前面的话时放下心来，的确，姑娘从小金尊玉贵长大，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岂能叫点蝇头小利哄骗的团团转。原来送汤是假，目的是闻香。
但听到后半句时，心里忍不住又是一跳，怎么听起来姑娘像是还对季穆余情未了？
等等！
“鸭梨香？”银双脑海里立马回忆起老爷发怒的场景，脸色大变，“这……”
她不傻，鸭梨香是皇室女子专用香，姑娘难道是怀疑季穆勾搭上皇室女？
这个惊恐的发现炸得她头皮发麻。
“我只是怀疑，并不确定。”
周稚宜端起茶来吃了一口，小厮说季穆氏半路临时被同僚拉去吃酒，既是同僚，都未来得及回府，跟前伺候的必然是小厮，怎会派个婢女前来相邀。
除非，此“同僚”是九公主。
她微微眯起眼睛，手指一下一下轻点着茶杯，脑子迅速过了一遍现下的情况。
若九公主对季穆感兴趣，身边人定会将他的事打听清楚，想必连前几日的流言一并知晓了。
九公主知晓季穆有未婚妻，究竟作何反应？且看今夜季穆神态就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