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回来了,快去回禀姑娘。”
季穆踏着宵禁最后一刻才回到府邸。
他望着方管家急急打发一个小厮跑去报信,不由得眯起眼睛,边走边问:“阿宜还没睡呢?”
方管家答话:“姑娘已在前厅等您多时,她听闻盛京酒烈,怕您应酬喝多伤身,特意嘱咐厨房在灶上温了盏醒酒汤,小的这就吩咐丫鬟端过来。”
一片墨色中,前厅门帘处倾泻一地烛火的柔光。
衬得季穆眉眼柔和下来,提着一边衣摆,大步跨进厅中。抬眼一扫,就瞧见周稚宜捧着本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察觉到门边的动静,一张美丽脸庞抬起。
灯光在美人的眸子里闪烁,像星辰般闪耀着诱人的光芒,柔媚而妖娆,好似勾了人心。
饶是季穆知晓未婚妻天下第一美,仍是被狠狠惊艳到了,喉结上下滚动。
“阿宜,我回来了。”
面对深情款款的季穆,周稚宜强忍着内心泛起的不适,嘴角笑容几乎快笑僵了。
第一次,默许对方过来握住自己的手。
两人离得近,近得能清楚闻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浓重酒味。
季穆十分谨慎,来时的路上吹了许多风,衣摆处还有故意泼湿的酒渍。
因此,就算他与九公主单独相处两个时辰,有机会沾染上九公主身上的熏香,也无法再闻得出来。
周稚宜顿感遗憾。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立马无情地抽回手,转身吩咐银双去厨房取醒酒汤来,动作一点儿也不显得突兀。
红泥炉内香烟袅袅。
季穆坐在桌前,享受着她体贴的照顾。
整个人忍不住松懈下来。
“今日当差很顺利?”
“嗯,上司还算友善,同僚亦好相交。”
周稚宜紧紧注视着他的神情,不动声色询问:“今日宴请你的是哪位大人?”
季穆猛然抬眼,脸上微不可查闪过一丝心虚,若非周稚宜仔细观察,恐怕还瞧不出来。
“你问个这做什么?”
他端坐起身子,神情警惕。
周稚宜柔柔一笑:“你第一日上值,那位大人能主动宴请你,说明他真心想要与你相交,日后在官场上也能帮扶你一把。因此我在想,要不要给他准备些回礼?”
说到这,她假装苦恼地拢起眉梢,故意提议道:“只是我身无分文,买不了贵重的东西。你说,让厨子做点姑苏糕点送与他可好?”
一字一句,都是在为季穆在考虑着。
季穆提到嗓子眼的心,渐渐落回去。
若是今夜没有九公主相邀看戏,听到周稚宜如此为自己谋算,兴许他会十分感动。
此刻只觉得周稚宜太过小家子气。
拿糕点送与翰林院同僚,岂不是叫其他人看他笑话?
连带着语气隐隐透着不耐烦:“不必,你只管打理好内宅,照顾好我娘跟妹妹,一应人情往来你无需操心。反正你出身商贾,什么也不懂,省得将来闹笑话。”
周稚宜闻言几乎要气笑了。
周父从小就按照宗妇的标准培养她,十一岁就开始学着管家。就是为了在将来季穆当官后,她既能打理好内宅,还能协助其对外应酬之事。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季穆,打算给他一个惊喜,故意瞒着没有说。估计在季穆心中,自己就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花瓶。
这样也好,有九公主珠玉在前,才显得她愈发粗鄙小家子气,亦能叫季穆尽快做出抉择。
短短片刻她脑海中思绪如潮水般涌过,想清楚后,周稚宜故意咬住下唇,双手揉捏着丝帕,露出难堪的样子来。
季穆眉头拧得更紧了。
“醒酒汤来了。”
就在这时,银双打帘进来,涌到心头的愤怒被姑娘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双手恭敬地把茶汤递上前:“季公子请喝茶。”
醒酒汤热气腾腾,再看看那对主仆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季穆心头不悦散去大半,甚至有了几分洋洋得意。
于是端起汤碗时,竟不自觉把控不住了,感慨:“你只需要一直这般温柔小意,就很好。”
什么意思?
周稚宜蓦地攥紧帕子,葱白玉指骨节凸起,心里忽然升腾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想改娶为纳!
她脸色变了变,眼里愠色渐浓:“这盛京的酒果然烈得很,你都喝糊涂了。只有妾室才需要温柔小意,自古当家主母,无不要求端庄大气,何须如姨娘般卑躬屈膝,讨好丈夫?”
“就是,季公子你可不要耍酒疯乱说话。”银双见姑娘发怒,懒得再演戏了。
气汹汹的一把夺回醒酒汤,滚烫的茶汤溅在手背上,疼得她呲牙咧嘴,也不愿便宜姓季的。
“周家不是好惹的,你想改妻为妾,还得问问方大人同不同意!”
季穆没说话,脸色却是沉如锅底。
主子一如既往的傲骨铮铮,刁奴亦是以下犯上,不懂规矩。
都挺欠教训的。
他的沉默不啻于默认。
周稚宜心绪剧烈起伏,兴许是早已攒够失望,除了嘲讽再也产生不了其他情绪。
“银双,我们走。”
她拂袖离开。
季穆冷眼旁观,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声音焦躁。
一双深邃如墨的黑眸里酝酿着风暴。
夜越来越深,外面传来梆梆的打更声。
“什么时辰了?”
方翼答:“两更天了。”
季穆动了动发麻的腿脚,大步流星地朝住所走去。
等他离开后,银双才悄悄返回,熄灭了炉内燃烧的安神香,小心谨慎地连灰尘渣滓一并收拾干净。
“姑娘,都办妥了。”
周稚宜轻点下颌,阖眼按了按疲惫的眉心。
纵使季穆再警觉,酒后微醺,再加上安神香的作用,才会放松心神。
了解到他真实意图,要提早为后路做打算。
想到这,她笑道:“盛京繁华,我们还不曾出去过,明日便带你出府逛香铺。”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什么叫姑娘不能出门了?”银双不解。
门房始终低着头,因此没人发现他的心虚:“昨夜附近来了伙毛贼,官兵正在大肆搜捕,为了避免冲撞到姑娘,还是别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