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拉开门时,说时迟那时快,银双一个箭步冲上前,抄起旁边的门闩对着他后脑勺狠狠砸下去。
但现实残忍。
她毕竟是女子,力道娇小,这一砸对于门房这个年轻力壮的成年男人而言,敲得脑袋有点疼,并不能把他打晕。
然而这已经惹怒了门房。
春生转过头,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鼻孔喘着粗气。
因为愤怒面目变得无比狰狞恐怖。
银双握着门闩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方才她全凭满腔勇气冲上来,这会儿面对门房愤怒通红的双眼,腿肚子不由自主地打起摆子。
春生反拽住门闩,高高扬起另一只手。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
“住手。”
周稚宜厉声奔上前。
她不知银双会如此冲动,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有人比她更快一步,抢先拉开银双,硬生生接下来了这一巴掌。
啪!
巴掌打在他肩头。
春生整个肩膀连带右边胳膊都酥麻掉了,那巴掌仿佛是打在什么铜墙铁皮上似的。
就在他愣怔时,对方抬脚狠狠踹在自己肚子上。
哐当!
他重重砸在门框中,疼得直不起身来。
持续的敲门声终于停止。
隐约还有妇人惊慌失措下发出的尖叫声。
“姑娘,你没事吧?”方脸婢女擒住春生,将其摁在地上,扭过头,关切地询问道。
摁着春生的两只胳膊,肌肉将衣服撑得鼓鼓的。
周稚宜摇了摇头。
她慌忙拉起银双胳膊,上下仔细检查。
“姑娘,我也没事。”银双努力扯出一抹安抚的笑容,声音却还在抖。
周稚宜抿抿唇,胸腔被感动的情绪填塞得满满的。
“傻丫头,下次不可再如此冲动了。”
银双傻呵呵继续朝她笑。
她的命是姑娘捡回来的,这辈子誓死效忠姑娘!
方脸婢女反绞住春生的手,疼得他哇哇大叫:“你是谁?我可是季大人的奴才,快放开我,否则叫你好看。”
“哼!既在我家公子府上,就得遵守府里的规矩。”方脸婢女不留情面地将其提溜起来。
面对周稚宜,她重新换上恭敬的神色:“奴婢这就将此刁奴带去后院,等季大人回来处置。”
周稚宜微微颔首。
等他走远,眸光渐渐染上一片晦色。
此小厮不畏季穆,反而对自己似乎过于恭谨?
而阖府又是景公子的人……
再联想到盒子里那枚玉佩,周稚宜心脏抑制不住狂跳了两下,愈发抿紧唇。
“咚咚咚!”
停歇许久的敲门声复又响起。
经历方才那一出,周围奴才们皆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垂首等待周稚宜下令。
周稚宜问:“原先的门房是谁?”
人群中有人躬身而出:“是奴才,廖三。”
“好,你去开门,其他人都散了吧,各自做事去。”
得了周稚宜这句话,早就想要离开的奴才顿时齐齐松了口气。
廖三拉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年轻妇人,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夏裙,神情局促不安。
“您有何事?”
妇人颤抖着将手中竹篮递过去,紧张开口:“我也是这条巷子的,我姓董,夫君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听闻季大人刚刚搬来,就包了点猪肉白菜饺子送过来。”
巷子不少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瞧。
显然妇人先是来打头阵的。
巷子里拢共就十几户人家,一点风吹草动很快就人尽皆知。
自从前翰林告老还乡后,宅子就被买下来,一直没有人主人居住,但前几日忽然涌来一群奴仆打扫,后来他们才知道搬进来的,正是那位风头正盛的状元郎。
廖三道:“稍等。”
他回身来到周稚宜跟前,躬身将妇人的话叙述一遍。
周稚宜目光倏然亮起,唇角微翘,立马想到了破局之法。
初来乍到,理应拜访邻里,才能不失礼。
季穆不是要她安静的“病逝”在府里吗?她偏偏要高调地外出交际,告诉世人自己身子好着呢。
“既是邻里,其夫君又是季穆同僚,快请董夫人进来叙话。”
紧接着侧身吩咐银双:“你上厨房做些姑苏糕点,稍后随我去拜访四邻。”
银双脑子转得极快,要赶在季穆下值前做完这一切,时间有些仓促了。
她正襟危色起来,顾不得规矩礼仪,提起裙摆小跑着奔向厨房。
-
董氏忐忑不安地跟随门房进了门,紧攥着竹篮的手指,骨节用力到泛白。
她不敢四处乱瞟,视线始终紧盯着地面,原以为要走很久,可才将将跨进大门,领路的小厮就停下脚步。
正惶恐不解之际,对面响起一道好听柔媚的女音:“本该是我先去拜访大家的,可惜府中事务繁忙,实在失礼。”
董氏鼓足勇气寻声望去,便是一怔。
关于状元郎未婚妻美貌倾城的流言,早已传遍街头巷尾,她做足心理准备,仍是被对方美貌狠狠冲击到了。
周稚宜上前两步,笑着握住她紧张汗湿的手,“今日风大,董夫人进屋喝杯茶。”
牵着自己往前走的那只手雪白柔软,在天光下度上细腻的柔光,与自己常年浆洗衣物的手天壤之别。
董氏心里打了个突突,急着想要抽回手:“我、我的手太粗糙了,会划伤姑娘的。”
“哪有那么娇贵?”周稚宜朝她柔柔一笑,安抚地轻拍其手背:“仲珩与你夫君在翰林院共事,你能来做客,我很高兴。”
董氏陷在她明艳的笑容中,脑子变得晕晕乎乎的。
直到婢子上了盏,鼻尖萦绕着上等茶叶的清香气息,混沌的大脑才勉强恢复了几分理智。
她刚才都干什么了?
竟然都与周姑娘以姐妹相称了!
董氏握着茶杯的手指开始蜷缩,惶恐地缩起脖子,听见对方惊叹道:“原来隔壁住的是史御使啊。”
梅花小巷皆是文流清贵,史御使便是最大的官了。
史御使是两朝重臣,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连皇亲国戚都敢直谏,清名传至姑苏城,就连方大人都大为褒赞。
周稚宜思量片刻,轻轻敲着扶手,扬眉问道:“正好我一会儿打算出门拜访街坊邻里,不知董府及其他人家有什么忌讳?”
董氏脸庞皱成一团,绞尽脑汁,才斟酌出一句话:“史御使喜好清净,可季大人美名远扬,兴许你们两家合不到一处去。”
这番话说得,很是替季穆遮掩了。
他才入京没多久,还没站稳脚跟,流言蜚语就已经漫天飞舞。一会儿未婚妻多貌美,一会儿参加宴会诗作惊艳。
搅出如此大的阵仗,这朝中手握孔孟圣贤书的御使们,心里便生了五分嫌恶。
“而巷子里的人家,皆以史御使为首。”
换而言之,季家早已被梅花小巷排除在交际圈之外。就连董氏,也是其他人用来试探季家的工具罢了。
面对周稚宜明亮澄澈的双眼,董氏羞愧地垂下头。
谁知周稚宜闻得此话,竟是眉开眼笑起来:“拜访是应该的,不过是邻里之间普通往来。”
能给季穆添堵之事,必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