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宜刻意多留了董氏许久,富贵之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当她诚心想要与谁交好时,定会让其感到如沐春风。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飞快。
等银双领着一群婆子们提着糕点进来,董氏才意识到自己在季府待了大半天,连茶都吃了好几盏。
“夫君即将下值回来,我得赶紧回去做饭。”董氏惶惶不安地起身。
周稚宜笑盈盈地开口:“正巧我也要去拜访其他邻居,与你一道出门。”
董氏欲言又止。
适才她已经提醒过周姑娘,街坊们并不待见状元郎,为何她还要上赶着去贴他们的冷屁股?
那群长舌妇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她们那张嘴,有时候比御使还厉害。
银双净了手,给周稚宜简单挽了个发髻,再用金簪固定住。
拢起长发,那张妩媚容颜上不由得带了两分端庄大气。
“走吧。”
周稚宜携起董氏的手朝门外走去。
巷子里的妇人们还在那伸长脖子朝这边瞧,一边议论纷纷。
“听闻状元郎家贫,家中寡母含辛茹苦供他读书,怎会买得起这里的房子?就算是租地,租金也比其他地方要贵,他那点俸禄,精打细算才勉强养活妻母,要如何养活阖府奴才?”
“这你就不知了,听说他那未婚妻出身商贾,曾是姑苏首富,想来是不缺银钱花的。”
说到这里,众人不免想起街头巷尾的桃色传闻,夸赞状元郎的未婚妻如何貌美,又何等贞烈,风头一度盖过高门望族的贵女们。
有人酸溜溜地说道:“一介商贾,纵使再貌美,也是不懂规矩的。”
他们搬来这几日,巷子里所有人都在张望。
可隔壁府邸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要他们主动上门?
可季穆再风光,能比得上史御使官职权势高?
边上的人一听这话,跟着蹙眉附和:“刚来盛京,还没学会如何站稳脚跟,反而四处扬名。这对夫妻投机取巧,瞧这不是安分守己的,愚不可及。”
“门开了,有人出来了。”
众人屏气凝神。
只见季府大门缓缓打开,一行婆子婢女簇拥着两人走出来。站在董氏旁边那位脸上的少女,估摸着就是状元郎的未婚妻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们炽热好奇的目光,她朝这边望来。
现场就像是按下暂停键,忽然间一下子都没了声音。
美丽的少女梳着单螺髻,衣着过于素净,连耳珰首饰都未佩上一枚,却明艳灼目几近不敢逼视。
她们头一回觉得,传言竟然还是过于保守了。
直到一行人走至跟前。
“我们刚搬过来,前两日府邸杂事诸多,不便来拜访街邻,今日特意准备姑苏时令糕点,请诸位夫人尝尝。”周稚宜欠身见礼。
妇人中,刘寡妇曾出身高门,对礼仪十分看重苛求。哪怕她诸多挑剔,亦对少女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处来。
落落大方,端正明雅。
像是大户人家培养出来的,一点儿不轻浮。
不错!
她开口询问:“你在哪学的礼?”
周稚宜低下头,似是赧然,然说话声音清脆干净:“父亲与时任金陵知府的方大人是世交,方伯母为一双女儿特意请了宫里的嬷嬷教导,民女有幸跟着学了几年。”
众人迅速交换一个眼神。
周家虽落魄,但人脉尤在,周稚宜并非随意可拿捏的孤女。
周稚宜侧头看了银双一眼。
后者会意的,组织婆子们将土仪一一分发到众人手中。
众人伸头往竹篮里打眼一瞧,光是局部摆设就清新雅致,赏心悦目。
瞧着是真用心了。
苏式糕团有着明显的时序特征,讲究不时不食。分为春饼、夏糕、秋酥和冬糖,小巧精致,细腻得仿佛江南的雨。
周稚宜嘱咐银双做的,便是四季四色糕点。
即芝麻白糖馅儿的松花团、海棠糕、桂花茶果子做的船点、以及做成梅花样红白相间的花糕。
糕点摆放在白骨瓷碟里,竹篮底部又取两三枝新鲜兰花铺上,凸显几分雅致意趣来。要是放在铺子里卖,至少也要卖上好几两银子。
这份土仪用来作邻里见面之礼,既显得真诚客气,又没有阿谀奉承、结党营私之嫌,还很符合她如今落魄孤女的身份。
况且适才周稚宜说得很清楚,仅仅是街坊之间的正常往来。一点家乡土仪,收下亦无妨。
这位周姑娘行事妥帖周到,让人无比舒心。
“我还要去给其他人家送土仪,就不叨扰诸位夫人了。”
周稚宜转身离开,妇人们重新聚在一块,继续议论着。
董氏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兴许是拿人手短,妇人们说话不再那般刻薄。
她唇角勾起一抹讽刺,加快脚步往家去做饭。
那厢。
周稚宜果然在史御使、以及左右两家官职高的御史府吃了闭门羹。
管家说话十分客气,将土仪退了回来:“府上主子不爱吃甜食,周姑娘一番好意,心领了。”
但周稚宜目的早已达到,被婉拒一点儿也不觉得可耻难过。
“回府吧。”她面色平静地轻抚着鬓发,转过身。
视线猝不及防地与季穆对上。
对方目光锋锐,淬满寒芒般恨不得将她洞穿。
周稚宜浑然未觉,眉开眼笑地迎上前邀功:“今日董夫人上门拜访,我才意识到我们搬过来,还没拜访街坊四邻,赶忙让银双做了糕点。你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
四周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
季穆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却依旧笑着道:“阿宜办事向来妥帖,我感激都来不及,如何会怪你。”
话锋一转,“只是你身体尚未痊愈,下次还是不要轻易出门了。”
周稚宜扬起眉梢。
这家伙居然贼心不死,硬要往她头上扣上“身体不好”的标签。
“糟糕,我忘记了。大夫原本今日要上门的,上次开的开金锁固泄汤已经喝完了,得重新续上才行,否则就没有疗效。”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她忙捂紧嘴巴。
那双灵动的美眸瞪得圆溜溜的。
银双赶紧低下头,唯恐自己笑出声来。
季穆满腹疑惑,什么金锁汤?周稚宜究竟在说什么?可她顺着自己的话承认大夫要上门看病,当众坐实生病之事,想也不想赶忙安抚道:“没关系,明日再叫大夫上门。”
周稚宜颔首:“行,那就让大夫申时三刻来吧。”
大梁官员申时初散值,约莫三刻就能回府。
季穆心头疑惑更重。
她答应得太爽快,以至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不等他继续琢磨,周稚宜已经朝府中走去。
他快步跟上。
望着这一幕,有人感叹出声:“状元郎和未婚妻感情真好,瞧着十分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