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公子已经派人付过账了？”
周稚宜檀口微张，神情间多了几分怔忡。顿了片刻，她吩咐银双留下银子，拜托掌柜转交给卫景屹。
这一下子就去了近五十两。
隔着帷幕瞧不见周稚宜的表情，掌柜只能从她身侧的婢女那窸窣平常的面目中，依稀窥见其大家气度。
皇都与江南泾渭分明，一个喜好奢靡贵气之风，裙摆上的锦缎花样端庄大气；南边则以温婉柔情为主，偏爱技艺精湛的刺绣，凸显江南儿女的婀娜多姿。
眼前的女子衣袍虽然做工精湛，料子算不得名贵，至少浆洗过不下三次的旧衣，身上无甚配饰……由此可见，一个从江南来的、家道中落的商贾女。
广鹤楼掌柜那双眼睛何其毒辣，单从衣袍便能将周稚宜的身份推断个八九不离十。
下一刻，就听到她开口问道：“掌柜知晓附近哪家当铺给出的价格比较适中吗？”
少女天生有把好嗓子，缱绻温婉，每一个字都像是沁了汪温润的春水似的。
可见那帷幕之下该是何等倾城国色？
掌柜神情依旧和气，答道：“姑娘可去文和街那家王氏当铺看看。”
“多谢。”
周稚宜转身离开，帷幕底端轻微晃动，露出不盈一握的腰身。
不由叫他看得一愣神。
等离开酒楼，银双才将心中疑惑问出来：“姑娘，我们要去当铺吗？”
周稚宜微微颔首，“对，去当铺当簪子。”
王氏当铺果然公道。
这只素金簪是实打实的足金，逾重三两，拢共死当得二十五两白银。
仅仅亏了五两白银，这笔买卖算不得亏。
周稚宜揣着沉甸甸的银子直奔香铺，既然银子留不住，不如痛快过个瘾。
包袱沉甸甸地往柜台一旁，银子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伙计那双绿豆眼瞬间瞪得如铜铃，点头哈腰地将贵客迎上二楼。
蘅芷阁做的是权贵生意，大多是以沉香和麝香为君香，成品香块并不便宜，最低也要五两银子起步。
周稚宜品鉴查看一番，渐渐有了成算，想好自己要制什么香。她在蘅芷阁买了几两白檀和元香，剩下的香料则在其他铺子陆续购得。
等到主仆三人回府时，双手提得满满当当。
银双抱着一沓雪白的宣纸，右边食指还提着盒胭脂，明显是姑娘要送与季家那对虚伪母子的。
离府越近，她愈发心疼起银钱来：“倒不如称些糕点，好歹能落到姑娘自己的肚子里去。”
周稚宜被她小气的模样逗笑了：“季徐氏胃口被我养大了，哪里瞧得上这几十个铜板买来的胭脂？至于这沓宣纸，”
那双美眸登时漾起冷芒：“……不过是用来离间他们母子的东西罢了。”
马车从后门驶进院子。
她故意摘下帷幕，扶着绿衫的手从马车脚蹬下车来。
美貌，大抵是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利器。
闻讯赶来的季穆，本有满腹质问，临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询问：“怎买了这么多东西？下次多叫几个仆人跟着拿。”
周稚宜心下觉得有几分可笑，他不过是借住在这府邸的外人，还如此自然娴熟地摆出一副主人的做派来。
“伯母和小妹刚来皇都，我没什么见面礼，便上当铺当掉了簪子。”
她从银双手中提过宣纸，递至青年跟前：“我特意给你买了几刀宣纸用，你在翰林院当差，定不叫同僚看轻了去。”
那双美眸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仿佛带了钩子似的。
季穆心中微动，目光随之落到宣纸上，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少女的手更白，还是宣纸白如雪。
但可以肯定的是，少女明亮澄澈的眼眸里，全然都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跟从前一般无二，深深地爱慕着他。
无疑大大满足了季穆的虚荣心。
他伸手接过纸，顺势握住那双雪白柔荑：“阿宜，你有心了，我很喜欢。”
周稚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只是……”
她故作担忧地拢起眉心。
“今日一大早天还黑着，伯母身边的李婆子就来梅苑，非得讨要什么账册？银双为免扰我清眠，与她发生争执。
我买了盒胭脂给伯母赔罪，可惜给你买完宣纸后，倾尽所有才勉强购得此盒，也不知她是否满意？”
季穆被美色攻占的大脑恢复些许理智，想到母亲为点小事就派人上翰林院找他回去，心底抑制不住生出一股烦躁来。
周稚宜能主动求和服软，是他没有料到的事情。
但也正中其下怀。
他十分欣慰地宽解道：“礼轻情意重，母亲素来好哄，定然会欢喜的。”
两人并肩往前厅走。
“夫人，姓周的那贱蹄子来了。”
李婆子站在院子门口，隔着老远瞧见两人朝这边走来，急忙撒开腿跑进屋中向季徐氏禀报。
徐氏丢掉手中的糕点，迅速躺好，一手按着额角“唉哟”“唉哟”地叫唤起来。
满屋子里都是苦药味。
廊檐下，厨娘正在顶着太阳熬药，热汗不断从额角往下滑落。
周稚宜冲着银双使了个眼色，“既然是我惹伯母生病的，自然要亲自伺候她服药，银双。”
后者会意地上前，打开盖子瞧一眼，明明罐子里水还有大半，却睁眼说瞎话：“巧了，药刚刚熬好。”
她利落地用帕子把罐子拿出来，倒了满满一碗，并盛放在托盘上。
厨娘快要热中暑了，张了张唇，什么都没有说，眼睁睁望着银双端着药跟着周姑娘进入屋子里。
听到动静，徐氏凄哀的叫唤声愈发响亮了。
周稚宜担忧地提议道：“伯母叫得太惨了，声音如此洪亮。不如叫两个人直接抬到医馆去，免得耽搁病情。”
徐氏叫唤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被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伸长手，眼神凶悍的示意李婆子倒杯水来。
收到指示的李婆子咬牙切齿地拧一把大腿，疼痛让她发挥出毕生绝佳演技，大声哭嚎道：“不好，夫人要被姓周的气死了。”
徐氏：“咳咳咳……”
她咳得脸颊通红，恼恨李婆子看不懂眼色，只好偏头向坐在床边的女儿求助。
而后撞进女儿那满是崇拜的眼神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