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宜扯起嘴角,步步紧逼:“焉知小人得势,奴大欺主。李婆子年老体衰,传话也含混不清,反而将家中搞得乌烟瘴气。
今日,她能搬弄是非,他日,是否会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仗着穆哥哥的官威去放印子钱,直至将季家毁于一旦?”
一句句话铿锵有力,如重锤般敲在季穆心上,让他不寒而栗,警钟大鸣。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早已了然于胸,李婆子撒泼打滚,自导自演。母亲本来就不喜欢阿宜,于是趁机借题发挥,才有了这一场当面对质。
周稚宜的话虽有夸大其词之处。
但有一点她说得没错,那就是李婆子的野心已经养大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朝堂上最兵不见血刃的便是御史的那张利嘴。
若任由这等刁奴继续在家里兴风作浪,将来必定会给那些管天管地、连吃饭拉屎都要插一手的御史们,留下把柄,狠狠地参他一本。
徐氏深知儿子野心勃勃,任何阻碍他前程的人或物,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清除。
他盯着李婆子的目光过于平静,视若死物。
思及此,徐氏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抢在儿子动手前开口:“李婆子年事已高,功过相抵,日后不许再踏出院子一步。”
李婆子不明所以,张着嘴巴就要嚎,却被老夫人恶狠狠的眼神制止住了。
季穆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奴才而让母亲难堪,当下拍板道:“明日让管家把牙人叫进府来,母亲采买些乖巧伶俐的奴才在身边伺候。”
徐氏满心不甘地咽下这哑巴亏,怒目圆睁,死死地瞪向周稚宜。
后者则回敬她一个明艳近妖的笑容,款步上前:“季伯母,何必为个刁奴动怒,以免气坏了身子。”
好一个巧言善辩的恶妇。
徐氏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胸膛剧烈起伏。
“我跑了好几间铺子,才千挑万选到这盒……”背对着季穆,周稚宜装也不装了,是一脸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挑衅:“最适合伯母的胭脂。”
言外之意,徐氏只配用下等货。
脑袋里强绷的那根弦断裂,她抄起手边那盒胭脂砸过去:“我不要你的东西,赶紧滚!”
周稚宜没料到徐氏的心理防线如此脆弱不堪,一时措手不及。
美眸微微睁大。
危急关头,有人抢先一步挡在她跟前。
砰!
胭脂盒在岳娘额头砸出个窟窿,鲜血伴着脂粉流淌而下。略显狰狞的面庞抬起,直勾勾地对着徐氏。
“啊!”徐氏大惊失色,三魂丢了七魄,当场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刹那间,四周响起阵阵尖叫,下人们乱作一团。
银双急忙用手帕按在岳娘额角,然而无济于事,眨眼间,丝帕已被鲜血染红。
“管家,速去请大夫。”周稚宜急声吩咐。
“不许去!”
季穆厉声喝止。
管家脚步顿在原地,面露迟疑,不知该听谁的。
季穆噙起温和浅笑,云淡风轻地说:“不过是个丫头绊了脚磕破脑袋罢了,何须大张旗鼓?”
周稚宜却打了个寒噤。
为了维护徐氏脸面,他息事宁人,固然没错。
可若被砸的那个人是自己呢?
季穆怕是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周稚宜的心底无端浮起一丝战栗,她扣紧手指,做出悲痛欲绝之态:“季伯母,您头上的簪子,手上戴的金镯子,包括身上穿的那身华服哪样不是我送的,难不成也要当众脱下来还给我?”
闻言,徐氏下意识抱紧右手上的牡丹雕花大金镯:“东西送出去,哪有收回的道理?”
旁边的季棠同样下意识挡住腰间的玉佩,躲得远远的,生怕周稚宜抢回去。
周稚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您是只收贵重的东西啊!”
一双双鄙夷的目光落到徐氏身上,羞得她面红耳燥。
气急败坏下脱口道:“要不是你有两个臭钱,就凭周家地位,也想攀附我季家门楣,简直痴人说梦。”
哪怕周稚宜早有预料,此刻亲耳听到这番锥心之语,心脏仍止不住狠狠揪起。
她怨不了别人。
是她,不管不顾闹着要与季穆结亲。
是她,上赶着去讨好补贴季家,结果用钱砸出一堆白眼狼!
既如此,那就别怪她清算旧账了。周稚宜对上徐氏愤怨的表情,平静开口:“元熙八年冬,季家无米断炊,是我爹冒着大雪派人送来粮食肉炭,时价值三百两银;元熙九年春,季穆要上府城考秀才,我爹派管事护送,赠予路资五十两;还有元熙九年夏,季府没钱举办宴席,还是我爹……”
手臂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任由她再继续说下去,兴许要把季家遮羞布一把扯下来。
季穆笑着咬起牙:“阿宜,你细数这些做什么?周家恩情我时刻记在心里。”
禁锢在胳膊上的大手攥疼了周稚宜,她蹙紧眉头,唤道:“岳娘。”
后者会意地上前来,轻松拂开了季穆的手。
季穆愣怔在原地,不敢相信有女子手劲比自己还要大。
“大人,她就是那个揍我的小贱人。”春生连忙告状。
银双张开双手挡在岳娘跟前,轻哼道:“她现在是姑娘的奴婢了,要想动岳娘,得先问问姑娘同不同意。”
她的言行代表了周稚宜的态度。
太阳钻进云层里,天际灰蒙蒙的,低低地倾轧着大地。
季穆的脸笼罩在逐渐暗沉下来的天光中,隐隐透出几分阴戾,似狂风暴雨欲来。
尤其是盯着周稚宜主仆三人的目光,暴戾且冰冷。
他暂且动不了周稚宜,难不成堂堂官老爷连两个小小的刁奴都制服不了吗?正好,他忍耐银双已经到极限了。
没有这两个挑事生非的奴才,说不定周稚宜还能懂事听话些。
他下定决心,一不做二不休:“春生……”
才刚开口,门房忽然急急来报:“大人,翰林院赵大人来了。”
翰林院只有一个姓赵的,即掌院学士赵笙。
两人素日并无私教,眼下又还不到散值时间,赵掌院必定是有极要紧事才登门。
季穆不敢耽搁,整理衣袍匆匆去前厅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