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宜眼睫轻颤,眸底是一片嗤笑。
这般激怒徐氏都没发火,为了女儿能高嫁出去,她可真能忍!
“伯母请回吧,后日巳时让季棠准时过来,迟早不候。”徐氏能忍,但季棠年轻气盛,肯定忍不了。
徐氏带着满肚子的火气离开。
“姑娘,您说陛下真的如此器重季公子吗?”银双颇为担心。
季穆官职越大,坐拥权势,如何与他斗?
周稚宜摇了摇头,心底亦感到几分紧迫。得趁着季穆升官前,赶紧解除婚约。
她记得早晨遇到那两位贵女,正急匆匆赶往的地方正是般若寺,会不会九公主也巧合地去了这个庙中?
不急。
公主若是出行,过两日必有消息传出来。
兰苑重新恢复宁静。
很快,院中响起捣鼓石盅的声音。
周稚宜将侧柏叶捣碎出汁,才招手让岳娘上前来,用手舀了一捧涂抹在其伤口处。
陛下影卫选拔十分严苛残酷,岳娘自刀山火海中杀出名额,早对一点小小的伤口免疫。此刻看见姑娘温柔细心地为自己处理伤口,心脏被狠狠触动了。
回兰苑的路上,姑娘就让银双折断一支侧柏下来,当时她还没猜到姑娘用意,此刻说不感动是假的。
“姑娘,奴婢自己来,别脏了您的手。”
岳娘偏头避开,不敢沉溺在周稚宜的温柔里,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
入了影卫,终生不得离开。
她一条贱命,但不能连累到姑娘。
察觉到自己动作太生硬,岳娘故意惊叹:“原来侧柏还能止血呢?奴婢记得小时候,班主常常在除夕常烧侧柏叶,用以除秽提神。”
“不仅止血还能生发。”
侧柏芳香宜人,捣碎后散发出极淡的清甜气息,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若能制成香,专供学子使用,岂不是能大获其利?”银双目光炯炯。
正所谓草木秋枯,松柏独茂。
一则常见,二则四季常青,实乃一本万利之买卖!
“侧柏与柏子实乃天作之合,柏子乃佛家寺庙常用之禅悦香,可其仅宜为臣香。”周稚宜若有所思,心底却是悠悠地琢磨了起来。
常言道医香本一体,诸多中草药不仅能救死扶伤,亦可用于制香。例如藿香,与紫苏叶油、苍术、陈皮等材料相搭配可制成藿香正气水,以防治外感风寒或夏伤暑湿之症。
倘若与甘松、公丁香、母丁香等香料相配,再滴入几滴玫瑰花露增添香气,便可制成深受小娘子们喜爱的玫瑰香丸。
一枚中等品质的香丸,在外面铺子至少能卖半钱银子。
制香之难,在于合香!
所谓“合香”,需遵循医道中“君臣佐使”的组方原则,将多种香料复合增减,从而调制出或醇厚或清淡凝神的香气。
而顶级调香师所调制的香丸更具治病功效,或有美容养颜之效,或可安神养气。
皇城的这几家香铺,当以慕三姑娘的蘅芷阁为首,主要经营女子之物,多为美肤保湿养颜之法。
这自然与气候有莫大关系,皇城地处北方,气候干燥。贵妇人们常受肌肤干燥堵塞、起红疹等问题困扰,因此蘅芷阁生意兴隆。
周稚宜既无背景又无人脉,若想在皇城开一间香铺,只能另寻他法,制作价格适中的中性香,专门提供给那些身家不丰但有需求的男性贵人。
一时灵感迸发,熠熠神光从她眼底迸出:“君香……或许可以与崖柏相配。崖柏有安神定魂之效,香味浓郁醇厚,只可惜……”
岳娘疑惑道:“姑娘既已想到如何配香,为何还要叹息可惜?”
“老爷为姑娘攒下的嫁妆中,有一根碗口粗的百年太行崖柏。若非江水湍急,我都想潜水去江底寻一寻。”银双露出不忿的神色,思绪开始飘远。
那株百年崖柏品相极好,只因生长在悬崖之上,且只采摘了一株,周父耗费了许多人情,又投入八千多两银子才得。
十年过去,听闻太行山一带山体崩塌,堵住了进山的道路,如今那根崖柏已经是有价无市了。
岳娘点头道:“确实挺可惜。”
“你不懂……”银双回神微微叹气,心疼地捶着胸口:“姑娘的嫁妆在官府皆有备案,不仅是那根崖柏,所有的木香和箱笼底部都刻有周家的印记,就是为了防止船夫起歹心暗中调换。天意弄人,谁能想到会如此倒霉地遇到水寇。”
顿了顿,她愁容满面地感叹道:“信已经寄出去两个多月,要是两位掌柜收到信,应该在赴京的路上了。可万一他们不来呢?”
“他们一定会来。”周稚宜无比笃定。
提到两位掌事,她平淡无波的眸光温柔起来,“不过我们也不能坐吃山空,我打算采买几个人,租间屋子先制香。普通香膏散卖给胭脂铺,好歹能有笔收入。”
生意都是从小做大,爹爹曾说过,凡事得先了解市场,摸清楚贵人们的脾性,才能增减配方调出贵人喜爱的香。
第一批香正好用来试水。
距离大内举办的皇商招商会不到一年时间,得近快筹谋起来了。
“买婆子!”绿杉提议道:“婆子做事踏实稳重,咱捏着死契,不怕她们生出二心。”
周稚宜宠溺颔首:“好,买婆子,此事正好交给岳娘去办。你对盛京熟悉,二来徐氏等人不会过分关注你。但一切要等到我制出第一批香之后。”
她心中有成算,心性乐观从容,走一步算三步。
岳娘不由对眼前娇滴滴的女郎大为改观。
世间多的是周稚宜这种养在深闺的女子,一旦失去家族庇佑,就会沦为攀附男子存活的兔丝花。
若是遇得良人,一生倒也圆满;要是遇人不淑,下场凄惨。
比如她娘。
岳娘神色黯然几分。
周稚宜误以为她伤口头疼难受,愧疚道:“是我对不住你,你额上伤口不小,且休息几日,手中的活暂且交与旁人去做吧。”
卖身契还没到手,岳娘本质上还属于景公子的奴才,却为了她的一句承诺如此卖命护住,令她万分动容。
岳娘憨笑道:“奴婢没事,能继续干活哩。”
银双挽住她的手,劝说道:“姑娘一番好意,你莫要拒绝了,岂不是显得很生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岳娘只得叩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