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香,讲究用无根之水。
恰巧一连几日都下着雨,前日接入一瓦罐雨水,静置好几个时辰,杂质就会全部沉淀到底部。
屋内炭火噼啪燃烧,热气烘得周稚宜粉面如霞,红润动人。
她往铜罐中投入练蜜,与炮制碾细好的檀木搅拌均匀,放置在架子上用慢火炙干。
岳娘在旁边跟着步骤慢慢学习,本身她就会点药理,一点就通,让周稚宜十分有成就感。
身在府中诸多不便,偶尔一两回制香还成。若叫徐氏母女知晓能卖钱,定会想方设法把方子偷去,甚至引得季穆从中搞破坏。
最好的法子便是教会岳娘,暂且让其帮着制香,由银双偶尔出府从旁协助。银双跟着她一道学习,制香技艺娴熟。
“取白檀香四两,乳香缠末半两,元参六两,碾细后以熟蜜拌匀,纳入新瓷罐内,封窨十日。”
“此香方之妙,在于选用熟蜜而非生蜜,只能爇烧(即隔火熏香),不可直接燃烧。”
碾成整整齐齐的长方块后,统一放入炭火上熏烤。
一时间整个兰苑香味悠远沉静。
前调幽凉,尾调清甜。
“烤好后再封窖,使香味更持久醇厚。”周稚宜教导得细致,毫不藏私。
这份器重与信任让岳娘愈发用心学。
蓦地,门外响起银双的声音:“外面下着大雨,季姑娘怎么来了?早上不是还派人通传又不来上课了吗?”
另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呛声道:“我们小姐前两日忙着应酬招待客人,哪像你家姑娘寄人篱下,整日闲得无事。”
季棠身边伺候的婢女是个伶牙俐齿的势利眼,与其主子一丘之貉。
周稚宜吩咐岳娘将香料搬到屏风后面去,起身朝门外走去。
一下就被堆金砌玉恍了眼睛。
季棠身上有股穷人乍富的土气感,穿着颜色艳丽的华贵蜀绸,匣子里的珠钗恨不得全部簪在发髻上。
本身她脸型圆呼呼的,笑起来颊边映着小梨涡,邻家可爱。
这种华贵风的打扮并不适合她,如此装扮,非但不美,反倒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不伦不类。
也许是周稚宜目光紧盯在自己身上,季棠志得意满地抬起下巴,“过两日我要去参加宴会,你帮我恶补些礼仪。”
完全是一副命令的口吻。
周稚宜接过银双呈上的丝帛擦着手,天青色的帕子落在根根莹润的指头上,肌肤仿佛吹弹可破,令季棠露出妒忌。
“伯母难道没有告诉你,过时不候?”
有时候周稚宜觉得挺好笑的,季棠身上穿的,发髻上佩戴的,哪样不出自周家。她用着周家的东西,跑来刁难自己,自己不先觉得脸疼吗?
真要有骨气,干脆把东西都还给她!
季棠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就是嫉妒有人邀请我去宴会,却没有请你!”
周稚宜闻言有些稀奇,哪家贵女不开眼,居然邀请徐氏母女俩?难道季穆一个七品小官在京中十分受追捧?
“……哪家的宴会?”
“告诉你也无妨,就在这条梅花小巷住着的柳庶吉士家,他老子娘六十大寿。”
周稚宜慢慢想起来了,不就是那日登门拜访的董氏家里办宴。
那董氏穿戴普通,家境清寒得很。其夫君目前又在季穆手底下做事,可不得努力讨好徐氏母女俩。
“抱歉,我真的教不了。”实在是没有可教的地方,连真正的宴会都算不得。
季棠生气道:“明明于你是举手之劳,费不了多少功夫,何必如此刻薄小家子气?”
说她刻薄?周稚宜微微眯起眼,嗤笑道:“行,我教你。银双,快去把给二小姐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不多时,银双捧着一个托盘进来。
上面拢共放置三样东西:一本书、一个茶壶、还有一把戒尺。
戒尺长七寸厚六分,上面刻着“警策”二字。
季棠的脸色登时大变,“我大哥可是官老爷,你不能打我!”
“无缘无故,我为何要揍你?”周稚宜无辜地眨巴眼睛。
这句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她素来品行高洁正直,绝不会以权谋私,季棠便将不安压回心底。
宾客之事为宾礼。
季棠心思浮躁,并非真心实意学周礼。要求跳过文书部分,直接开始训练。
殊不知越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最看重上古礼节渊源,行止方能优雅浑然天成。
“女子行裣衽礼时,双手交叠在腰腹前方,并不真正贴在腰间,距离两寸的位置。”
周稚宜讲解,由银双从旁做示范。
季棠觉得十分简单,看一遍就会,自信满满地示范一遍。
啪!
膝盖忽然挨了一棒,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几乎尖叫道:“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周稚宜板着脸,冷漠且严厉厉,没有什么温度,“膝盖再抬上去点。”
季棠打了个寒噤,听话地抬起膝盖。
啪!啪!
手又结结实实挨了两下。
“手指不要翘起来,衣摆拉得太高,女儿家的鞋面千万不能露出来!”
“腰杆要挺直,你是出门做客,不是去当奴才的。”
“动作先重复十遍!”
季棠几乎要疯了,每当周稚宜抬起戒尺,浑身都跟着抽疼。光是一个躬身行礼的动作,就要求如此严苛,起码挨了十多遍板子。
“我不学这个了!”季棠终于爆发。
本以为要费好一通口舌,但周稚宜十分好说话,“那我们练习行走,腿先并拢,腰要挺直,胳膊肘支起来,左右看着一样高……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要跟丈量过似的,一模一样。”
银双照例掩饰一遍。
莲步轻移,姿态虽然不及周稚宜般聘婷袅袅,也极为赏心悦目。
季棠跃跃欲试,下定决心不让周稚宜看轻。这回她学乖了,按照口诀慢慢迈出步子。
可刚没走两步,又是“啪”的一声打在小腿肚子上。
周稚宜温婉好听的嗓音,犹如恶魔在低语般从身后飘进耳膜:
“双腿要并拢,不能分开,眼睛目视前方……要做到行有节也,举止到位,行动有节度,行走姿态柔美。”
来来回回又是十几遍。
挨打,重头再来,机械的重复动作。
季棠何曾吃过这种苦头,感觉身上都被敲肿了,当戒尺再次高高抬起,她如惊弓之鸟般迅速弹跳开,委屈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往下掉。
“周稚宜,你肯定是故意打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