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宜回头,对刘掌柜微微一笑,道:“哪怕闹上公堂,也该由双方依次陈述,您说对吗?”
刘掌柜面上出现几分诧异,从李大牛咄咄逼人的指责开始,周稚宜始终孤立无援,承受着周围异样的目光,都未曾出现过一丝一毫的慌乱,惶恐,与不安。
反而条理清晰,连对峙公堂的流程都一清二楚,胆气见识绝非普通女子能有。
刘掌柜收起此前那点轻视,颔首同意松绑。
“掌柜的……”李大牛刚开口,就被他斜眼一瞪,声音不甘地消弭在喉咙里。
周稚宜不假手于他人,亲自蹲下身,帮绿衫取开塞在嘴里的布条。
傻丫刚得了说话机会,便急急道歉:“对不起姑娘,奴婢给您惹麻烦了。”
她眼泪攒在眼眶里,努力控制着不掉下来。
周稚宜边解开绳索,边柔声宽慰道:“如果不是你的错,麻烦找上门,你尽管打上去,天塌了有我顶着。”
绳子打了死结,好不容易才解开,磨得她柔嫩的肌肤泛红。
绿衫被揍成猪头没哭,被屈辱地绑起来没哭,却因为姑娘为自己解开绳子弄伤了手,心疼得滚落两行清泪。
周稚宜无可奈何地举着帕子,帮她擦去泪珠:“好丫头,现在你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一遍。”
打小银双记性就好,口齿清晰地把早上发生的事原封不动地描述出来。
这与李大牛说的天差地别。
两人各执一词。
李大牛抢先倒打一耙:“小娘皮纯属胡说八道,在这栽赃嫁祸我呢。况且,你昨儿个的确刁难辱骂状元郎,性子本就嚣张跋扈。”
对呀,银双连状元郎都敢欺负,欺辱无权无势的李大牛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人们心中起先已经对主仆两产生偏见,又对状元郎天然有好感,此刻更愿意相信李大牛的说辞。
李大牛脸上还带着伤,见了血,显然银双下了狠手,真是够恶毒凶残的。
这种刁奴,做出这等事情,很正常。
“报官吧。”
在一阵缄默中,周稚宜忽然语出惊人。
普通小民闻官变色,她在赌,李大牛会心生惧意,自乱阵脚;也在赌,躲在幕后策划这一切的季穆,为了一身清名会亲自站出来澄清此事。
“是非公断,自有官老爷决断。”
厨房热气蒸腾,李大牛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报、报什么官?一点小事怎敢去劳烦官老爷,只要你……”
对视上周稚宜那双幽深的黑眸,他不安地吞咽唾沫,气势瞬间去了七分:“让你的婢女跪下来道歉,不就行了?”
银双胡乱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挺直胸膛说道:“一点不麻烦,我家老爷与姑苏城方知府是世交,府衙不知去过多少回。”
“什、什么?”李大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没料到随便捏个软柿子,背景就如此深厚。
“定是你骗人的,既然你家姑娘如此厉害,为何会住在本店?”
他仿佛是抓住救命稻草,重拾几分胆气:“要是周家真与知府有交情,怎会寒酸到连上房中房都住不起?”
银双眼珠子一转,觉得这是个卖惨的好机会,嘴巴一撇:“此番上京,我们于半路遭遇水匪,不仅痛失钱财,姑娘更是为了名节不惜投江。虽然最后得贵人相助,可姑娘在江水中泡了太久,身子十分虚弱。”
状元郎遭遇北上遇水匪,此事早在皇都传开了。原来其中还有周姑娘为了不受辱,自甘投江的事情。
经过此婢女的提醒,众人这才注意到周稚宜身体有恙,肤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神情憔悴,两道柳眉间如同笼罩着烟雾似的轻愁。
一时间纷纷露出愧疚与钦佩,周姑娘看着如弱柳拂枝,内里竟是如此果敢忠贞的烈女。
这般铁骨铮铮的烈女,父亲还与一城知府交好,真的是个会纵容奴才生事的毒妇吗?
而且她那小丫鬟,瞧着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也不是那等奸邪小人的面相。她大腿瞧着都没有李大牛胳膊粗,为何冲上去揍李大牛?定然是被激怒了。
世人皆同情弱者,但凡心里那杆天平倾斜,就忍不住开始抽丝剥茧,寻找事情真相。
原本银双只是假意哭诉,博取众人的同情。
可说到此处,情真意切地落下眼泪来:“姑娘身子骨差,嗓子娇嫩,油腻荤腥的烧饼本就吃不了,住的房间还暗无天日,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早上我打算提桶热水给姑娘洗簌,却被李大牛百般刁难。他出言不逊在前,情急之下我才动的手。”
众人听着银双的话,再看看病弱的周稚宜,忍不住觉得季穆行事极为不妥帖。明知未婚妻身体虚弱,还安排一间潮湿的房间,岂不是会令病情加重?
“咳咳!”周稚宜舒适偏头轻咳两声,露出一截皓腕纤细,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瞧着愈发楚楚可怜、弱小无助。
有人当即站出来作证:“我给少爷打热水的时候,的确看见李大牛故意刁难这位姑娘。”
“我也是!”
“李大牛挑衅在先,活该被打。”
事情真相大白。
李大牛梗着脖子辩驳:“我、我只是想要整治一下这对为难状元郎的主仆,小娘皮就冲上来打人。你们吃状元郎的,喝状元郎的,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银枝翻了个白眼,忿忿出声:“你懂个屁!不谈过往,光是这次赶考,我家老爷就给季家资助五百两盘缠,然而季穆就是这样对待我们家姑娘的?”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五百两赶考费,够普通家庭好几年的开销了。只要季穆不挥金如土,这笔钱定然还有剩余。
原以为是周姑娘攀附状元郎,不曾想,是周家一直在背后默默提供金银。
“银双,休得胡言,兴许穆哥哥的银两也被水匪夺走了。”周稚宜轻叹一声,“稍后你且去当掉我那根簪子,换取些银两来用。”
此话一出,众人的表情微妙起来。
是啊,如果没了钱财,可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暂时当掉,以解燃眉之急。
如今细细想来,的确有许多地方令人费解。
明明季穆穿着打扮皆不俗,瞧着是世家大族的贵公子,却“纡尊降贵”到这等小破店来住。又比如说他明明可以当掉那身稠衣换钱,偏偏要选择去抄书,还叫客栈伙计知晓?
现场不少都是人精,顿时对季穆的印象大打折扣。
“周姑娘,您想如何处理李大牛?”刘掌柜不愿得罪季穆,干脆岔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