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宜柔柔一笑:“医药费我们赔偿,但你们私自绑了银双,若想私了……”
娇软的嗓音,第一次透出几分凌厉:“我要李大牛跪下给银双道歉,否则就见官吧。”
季穆不是想要折断她的傲骨吗?她偏要狠狠打脸并羞辱他的爪牙,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李大牛大惊失色:“我不跪。”
堂堂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不能跪个娘们!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眼见形势不对,他撒开腿往外跑。
周稚宜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衣袖,淡声吩咐:“银双,上楼去拿方大人的引荐信,我们这就去拜访京都府尹。”
银双愣了一下,心道咱们可没有那种东西!
“还不快去,就压在我那件青色儒裙下。”
银双配合地往外走,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更是愁得不行,因为姑娘连青色的衣服都没有。
“慢着!”
刚走到门外,她就被刘掌柜叫住了。银双悄悄松了口气,展开攥紧的掌心,才惊觉上面都是汗。
“周姑娘请稍坐片刻,我这就派人把李大牛抓回来。”
刘掌柜不愿意闹上官府,传出店内伙计刁难状元郎未婚妻的恶名。
他使了个眼色。
众人一拥而上,不多时就将李大牛擒拿回来,就像是他对银双那样,双手被反绞住,嘴里还带着臭抹布,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
两人按住李大牛胳膊,一人踹在其后膝上。
“扑通!”
李大牛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正对着周稚宜,对方如神女般高高在上。
“银双,你站过来,这是他欠你的。”周稚宜招呼银双上前来。
银双觉得眼眶温热,她吸了吸鼻子,挺起胸膛,在姑娘的撑腰下,堂堂正正地站在正中央。
李大牛目眦欲裂,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绝望,剧烈挣扎起来。
他可以跪周稚宜,毕竟她以后会是官夫人。可银双只是个奴才,一辈子都会是个奴才。叫他跪奴才,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纵使他如何挣扎皆是徒劳无功,刘掌柜冷漠下令:“按!”
有人便在后面按着他脑袋,用力往地上摁,连续摁了三下方休。
力道之大,额头浸出了血迹,正浑浑噩噩间。
哗啦啦!
视线里忽然多出二十个铜子,李大牛错愕抬眼,方才任他戳揉捏圆的小娘皮,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用他刚才的口吻说道:“如此,就两清了。”
李大牛心绪翻滚,一口气没缓上来,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周稚宜举起帕子擦拭额头,厨房闷热,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搅得她胃部翻滚。
正打算离开此地,门外忽然传来一嗓子:“状元郎回来了。”
人群寂静了一刻。
不多时,季穆姿态从容地走进厨房,唇边含着如沐春风的笑意:“阿宜,听说银双与人发生了冲突?”
他像是刚知道此事,并且立马奔过来搭救她,脸上关切担忧的神情丝毫不作伪。
“还不是都怪……”银双刚刚开口,就被姑娘轻拍了下手臂。话在嘴里兜转一圈,改口道:“季公子来得正巧,姑娘刚刚解决好麻烦,惩戒小人。”
季穆脚步微顿。
他扫了一眼昏死过去的李大牛,暗骂一声废物,连两个弱女子都搞不定。
面上笑意不减,上前握住周稚宜的手:“阿宜行事我素来放心。”
交握的那只手力道很重,让周稚宜有些吃痛。
这是季穆在警告她不要胡言乱语。
周稚宜半垂下眼眸,道:“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我送你回去,正好方才路过城南铺子,买了一包你最爱的桂花糕。”
季穆又在当众表演对她好。
然而这一次,出乎他意料的是,四周众人的神情微妙起来,甚至有些人带着明晃晃的鄙夷和谴责。
明明身上有银钱,宁肯买不实用桂花糕,也不愿意让未婚妻住好点的房间,状元郎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季穆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立刻打了个突。
鄙夷什么?
定然是周稚宜已经挑明自己曾得到周家照拂接济的事情。
他有些恼恨周稚宜不顾情面,故意当众揭短,愈发用力捏紧她的手:“银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我答应要给墨文斋的掌柜画一幅画,赚得不少银钱。且再委屈两日,待找到院子,我们立马搬出去。早上没跟你说,是因为我没有完全的把握。阿宜,你不会生气吧?”
周稚宜一颗心深深沉入谷底。
墨文摘是京都最顶尖的书铺,能得其掌柜亲自约画,足以证明季穆绘画水平相当高超。
这番话哪里是说与她听的,分明是告诉其他人,他季穆并非是吃软饭的小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家贫到需要资助的少年郎,不仅六元及第当状元,还能轻松随便画一幅画,就可赚取几十辆银子。
如此励志的事迹,牵动无数人的心神。
众人的目光果然再次变了,只剩下滔滔敬仰。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就算季穆曾依附周家又如何?如今周家落败,季穆前途坦荡,又满身才学,两家际遇天翻地覆。
一时间,学子们争先恐后汇拢过来,将季穆包围在中间,想要一览画作。
季穆抬眸一笑,温润君子:“既然诸位都感兴趣,稍后在大厅,我们一道互相探讨经文,品诗作画如何?”
所有人纷纷赞同。
“阿宜,我先送你上楼休息。”季穆不由分说地揽上她肩头,迫使她并肩前行。
刚上了楼,回到客房。
周稚宜就厌恶地拂开他的手。
季穆站在门边,天光自缝隙中投射下来,刚好将他的身子分割成两半。一半泛着温和,另一半眼底黑邃,幽幽不可见深。
“阿宜,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尤其是日后不要当众再提起你爹资助我的事了。须知官场风云多端,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成为他人攻伐我的借口。”
就连警告,他的语气都很温柔有耐心。
周稚宜却觉得头皮发麻,抖着嘴唇怒斥出声:“你自幼由寡母抚养长大,爹爹怜惜你,常以父亲姿态教导你诸多事宜……”
“商贾低贱,岂能作父?”
轻飘飘八个字,尽数否定周父多年付出。
周稚宜只觉千雷轰鸣从脑子划过,脸上顷刻失去了血色,才晓得原来季穆是愤怨的:“难为你忍气吞声数年,我出身商贾,配不上状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