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盛见许南星这般木然的样子,当即踢了那小太监一脚,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当这是在什么地方当值,还不赶紧滚出去!”
那小太监早已吓得丢魂失魄,忙磕了好几个头,夹着腿抱着衣服就跑了出去。
苏盛深呼吸了几下,匀了气,刚要同许南星说话,却听她已经先一步开口。
“既是这样,下官一个外臣就更不应该进去坏了各位贵人的兴致。还请苏公公代为相送请罪。下官一路走来,身子有些不适,这就回去了。”
她冷着脸赌气一般,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一长串话。同苏盛行礼后,便直接回身离开了含章殿。
“还是咱们这些没根的六根清净哦。”
苏盛看着她快速消失的背影,自嘲的摇着头,沉沉叹了口气。
“皇上,太医院的许御医刚送了点冰鉴来,皇上可要尝尝吗?”苏盛隔着门请示李元启。
含章殿里热闹的气氛随着李元启忽然冷掉的脸色,瞬间冷将下来。
除了李承渊将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外,其余人都低着头默不作声。
“这么热的天,倒难为她有这份心。让她进来吧。”小半日后,李元启对门外沉声道。
苏盛忙躬身道:“回皇上的话,许御医已经走了,临走时特意托奴才转送呢。”
听着里面没声音,苏盛又跪下忙道:“许御医说她是有罪之身,故不肯进来,说是怕冲撞了。
奴才瞧她一路走来,约莫有些中暑的样子,便自作主张让她回去了。奴才有罪,请皇上责罚!”
李承渊搭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蜷曲起来。
“什么罪不罪的,这孩子就是性子太倔!”李元启想起许多事来,忍不住就有些动怒。
武姝给他倒了杯酒,状似不经意的提醒道:“皇上,许御医一月前刚挨了四十杖责呢。”
李元启看着酒面上反射出来的日光,眉眼罕见的柔和了些,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对外头道:“算了,送进来吧。”
苏盛长呼了一口气,忙提着食盒弯腰走了进来。
李承渊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份:四片裁剪成不同弧形的西瓜片,两片上端相连放于西瓜红冰鉴顶端,下端分开两脚,分别置于冰鉴的左右下首。上端相连部分的左右两边又各放了一片短一些的西瓜片。
李承渊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篆书的“火”字。
“西(熄)火?”
他兀自低声念了出来,愣了一秒后,脸上随即展开一抹温柔又无奈的笑容。
他就知道,许南星从不浪费时间精力做无意义之事。
“这丫头,竟会使这些小玩意,当朕是三岁孩子吗?”
李元启看了一眼众人的冰鉴,话虽有嗔怒,但嘴角已微微扬起。
原来许南星不仅仅是按照个人的口味,就连各人琉璃碗上的图案,都是一一对应身份的。
“苏盛,去趟太医院,就说朕的话,宫里不养闲人。让她尽快把身子养好,来给朕请平安脉!”
这就是赦免重启录用的意思了。苏盛顿时面露喜色,一边收拾碗碟,一边忙答应了下来。
在含章殿吃完冰鉴后,李元启觉得有些午倦,众人略说了几句话,便都散了。
武姝看见李承渊和苏盛正在说话,心里明镜似的,将武仙惠悄悄拉了过来,和她说了几句。
“长姐,这是真的吗?”武仙惠有些信不过:“她区区一个御医,也敢肖想三殿下吗?”
武姝只朝她讳莫如深的笑笑,然后扶着李元启进了寝殿歇中觉。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武仙惠想了想,默默握紧了拳,蹑手蹑脚跟在李承渊身后。
太医院的厢房里,木槿看着面色铁青的许南星,抱着一堆干净的衣服,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
“我这病了一个月,权当我死了是吗?还真是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啊。”她咬牙,眸中跳动两簇怒火。
木槿一时有些恍神,踌躇了半日方鼓足勇气问道:“大小姐。奴婢斗胆问您一句,您是因为三皇子妃生气,还是因为三殿下生气?”
被她劈头盖脸这么一问,许南星忽然就冷静了下来,竭力压抑住内心的慌乱。轻舔了下唇,腰杆挺直,坦然道:“自然是因为三皇子妃的位置。”
“那就行了,起来洗澡,我给大小姐梳洗打扮一下,我们去见三殿下。”木槿看破不说破,拉着许南星就去里间。
许南星一下甩开她的手,负气道:“我为什么要去见他。这一个月他都没来见我。”
木槿短暂的笑了一下,故意装作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来:“有什么好别扭的,反正大小姐在乎的是位置又不是人。”
许南星被她怄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胡乱扯了句“主动出击这个方法不好”,便遮掩了过去。
李承渊站在太医院门口,恨不能将那三个字的牌匾看穿出洞来,脚步却一直停滞不前。
“我是来宣父皇口谕的,总不能见不到人吧。”
不知怎的,李承渊觉得自己无端生出几分紧张来。闭眼深吸了好一口气,僵硬的迈开步伐进入太医院,直奔许南星厢房而去。
到了厢房门口,他理了又理衣服,才敲门,尽量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朝里说道:“许御医,父皇有口谕。”
“哗啦”一声门开,李承渊眼里的光倏忽一下灭了,低声道:“木槿姑娘。”
木槿看出他的心思,忍笑故意清了清嗓子正声道:“既然是皇上的口谕,奴婢自当告退。”
说完也不管许南星脸上是否过的去,一步跨出门外,将李承渊推了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他俩一个站,一个坐,安静的好像时间停滞了一样,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略显忙乱的呼吸声。
“不是要宣口谕吗?怎么,三殿下是赐婚高兴过了头,忘了口谕的内容了?”
许南星背对着他,只扯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线条,面上透着克制的怒气,声音冷淡又疏离。
李承渊脸上肉眼可见的抖动了两下,眼色一沉,浓云翻滚。但几乎是须臾之间,他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
“父皇说你身体好了以后,还回去给他请平安脉。”
见许南星并不答话,李承渊喉头滚了又滚,放下一个香囊,后退着准备离开。
许南星嗅了嗅鼻子,眼睛忽的一亮,是佩兰!
佩兰最是解暑的良药,李承渊这个傲娇别扭鬼!
她窃喜回头,却正对上李承渊的背影,刚刚好容易因佩兰香囊按下的气迅速又翻涌上来。
“李承渊!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再也别回来找我,一辈子也别说话!”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又是生气又是委屈。
李承渊低头轻笑,转过身看她的眼光纵容而无奈。走到她身边,弯着腰,温热的指腹拂过她眼角的泪花。
“这张嘴总算也说了一句实话不是?”
他轻轻挑着眉,嗓音里的笑意裹挟着懒悠悠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