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人慌张上前拉住我姑，让我姑冷静一些。
他们惊恐望着四周，才知道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村子，原来暗地里隐藏着这么多蛇。
而小小的我坐在散发恐怖气息的蛇群中间，依旧懵懂无知的眨着眼睛。
我妈又开始疯笑，还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手掌：“谁也不能欺负巽水，哈哈，谁也不能！欺负巽水只有死路一条哦！哈哈！”
“我真是受够了！”我二叔摘下帽子，重重往地上摔去，双目赤红对我奶奶说，“妈！难道你要看着咱们家被巽水拆散吗？！小康不过是误杀了她的兔子，就被咬成这样，那以后咱们要是不小心推了她一下呢？要是她犯错了，咱们给了她一巴掌呢？！”
“妈！今天巽水必须离开！”姑姑哽咽着，望着我满腔恨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康是我唯一的儿子，巽水就是个野种！妈！你是要小康我们娘俩，还是要巽水！”
“别胡乱说话！”
我奶奶吓坏了，双手合十对躁动的蛇群拜了又拜，不断说着道歉的话。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为什么家人站得那么远，将我一个人留在大门口。也不懂姑姑为什么突然这个眼神看着我，二叔也像要吃了我似的。
后来我才明白，他们将家里所有的灾厄，都归咎在我身上。
当然这都是后话，而且我也确实认为，都是因为我，才导致我们家死的死，疯的疯。
我姑见我奶执迷不悟，将我表哥送去了赤脚医生家，她打算回婆家住一段时间，二叔也不愿回家来了。
奶奶整日自己上地做农活，晚上做饭的时候也是一直抹眼泪，跟我说话都特别少，每每我问她什么虽然会保持笑容，但也只是敷衍过去。
并且说话的时候，一直戒备四周。
两天后，隔壁的村子传来消息，说我姑在喂鸡的时候，差点被鸡叨瞎了眼睛，还好躲得快，只是把眼睛附近的面皮叨开了，去医院缝了三针。
这下，我奶彻底坐不住。
深更半夜，她一个人坐在门口昏黄的灯光里，烟袋锅抽了一斗又一斗。
直到大天亮。
清晨时，她披着外衣，满身寒气进了屋，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巽水，巽水，醒醒。”
“咋了奶。”我脑袋还不太清明。
我奶说：“今天雾气大，奶奶带你去山里挖野蘑菇，回来炸蘑菇酱吃。”
我顿时精神了。
虽然村里的野兽都是长白山上来的，但我还没去过山里。
小孩子总是对未知的地方充满了好奇，我欢欣鼓舞的拉着奶奶的手，迎着雾气，走在村里干净宽敞的马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道路两边的家家户户，一扇扇门被推开，出现一个个人影，就站在门边，沉默地望着我和奶奶的背影。
一路上，奶奶说话有一搭没一搭，似乎心情非常沉重，还给我讲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似充满回味。
我听着听着，安静了下来。
隐约知道，奶奶这次带我出来，好像没打算再让我回去，她也知道她这么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是为了家人，她依旧选择这么做。
我们大手牵着小手，沉默无言地走了很久。
走进青葱翠绿的山里，浓密的树木遮挡住阳光，长白山里阴寒刺骨。
还有很多吸血的大毒蚊子，不过它们都不会咬我，倒是我奶被咬了很多包。
她将我放在一颗长满潮湿青苔的石头边，告诉我：“巽水，在这等着奶奶，奶奶去找一点蘑菇，就回来找你。”
奶奶连箩筐都没拿，而且是往下山的方向走，我望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泪花模糊了视线。
可是奶奶还没走几步，她前方的路上，突然抬起一颗巨大的蛇头，弯弯曲曲的颤着脖子，对我奶奶吐舌头。
丝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奶奶顿时尖叫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挥舞着拐杖，又哭又叫的开始怒骂：“滚开！我不怕你们！什么山神！分明是妖怪！你们要命就要我的命！是我把巽水带过来的！是我要让她在山里自生自灭！跟我家人没有关系！”
“老婆子，你糊涂！”
这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听着有些苍老。
我奶听见后却是一怔，怔愣两秒后匆忙从地上爬起，慌张环视四周。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丝丝声，落下去了。
一个一身黑衣的白发老头，手里拄着一把龙头拐杖，一脸庄严，浑身散发着黑气，从巨蛇脑袋后面缓缓走上前来。
他先是远远的撇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打招呼，而是像行礼一样。
我奶看见他的那一刻，哭着奔到他身前，哭得肝肠寸断：“老头子！你跑哪去了！”
白发老头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五年多前我去龙王庙给巽水求姻缘，龙王答应了，不过要我在他身边当差，我现在已经不是人，不能在这边长待。”
听他说的话，他应该是我爷。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我奶并叮嘱：“你记住，不能告诉别人你见过我，巽水是三太子的未婚妻，既是半神之躯，又是半个龙族的人，更万万不能动她！别以为巽水出了事，它们只会要了你的命，不，方圆百里的人，他们都不会放过！”
“这、这么严重……”
“嗯。”我爷凝重点头，紧紧握住我奶的手，“你要知道，在有些族群面前，人类渺小的就像一只蚂蚁，别说咱闺女只是差点被叨了眼睛，小康差点没命，就是两个人都被咬死，被碎尸万段！那也是应该的！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吗？”
我奶脸色煞白，紧紧握住药瓶，被药瓶硌到才缓过神来：“这是啥？”
“巽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到底生活在人类社会，长此以往会被人当成怪物，要是人人喊打，必定引起一阵腥风血雨，就像村子里欺负过她的人一样……”
“还有三太子，很不满意龙王爷私自给他订的姻缘，已经出海了，龙王爷担心巽水腹背受敌，特意赐了药，吃下去能阻隔龙蛇之气，与常人无异，等到大婚当日洞房花烛夜，龙蛇之气才会重新爆发出来。”
“不过没了龙蛇保护，村里人必定会危害到巽水，你要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顺利长大，并且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直到巽水长大成人可以婚嫁，你要找到她送去龙王庙并对龙王爷表明她的身份，龙族的婚仗才能迎接她入海，明白吗？”
我奶听得惶恐，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些后续的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爷催促她把药给我吃下，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我奶就自己套了驴车，带了干粮昼夜不停地赶了两天路，把我送去了隔壁市的福利院。
可我们谁都没想到，唯一知道所有秘密的我奶，在回去的途中死了。
被晴天悍雷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