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净则太急了,忘了身上有伤,起身时,用力过猛,伤口二次裂开,又汹涌地流出了鲜血。
他本就一天鏖战,精疲力竭,加之身体受伤,失血过多,一站起来,眼前发黑,双腿发颤,根本站不稳。
还好裴勒及时扶住了他。
“将军冷静些!”
裴勒扶住徐净则,面色肃然地劝道:“将军有伤在身,不可远行。郁无暇这时候送来书信,定然是垂涎西北势力,也一定设了陷阱等你。将军务必三思。”
徐净则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面色痛苦,愤恨道:“我知道,但我嫂子在他手里。”
裴勒知道徐净则对嫂子的心思,立刻皱了眉:“将军,切忌女色误事。”
徐净则听得脸色一变:“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
他觉得自己被裴勒小看了,怒道:“我二嫂怀孕了,那是两条人命!”
他不是想要得到她才关心则乱的。
裴勒自知说话失了分寸,便态度缓和了些:“将军息怒,属下绝无他意。属下认为,郁无暇素有圣名,不管是真是假,以徐二爷遗孀的身份,他都暂时不会伤害二夫人。为今之计,一是将军好生养伤,二是派人打听清楚合州局势,再行搭救之策。”
他是军医,也是军师。
徐净则知道他的话很有道理,但他摇了头,眼神坚决:“我明日必须前往合州。”
他只给自己一晚上的休养时间。
他必须尽快赶往合州,哪怕只是靠近她一些,也让他心安一些。
裴勒听得皱紧眉头,对徐净则的决定并不认可,却也没说反对的话。
只要他想,他有的是办法让他多休养几天。
合州徐府主厅
沈素衣正陪着郁崭吃晚膳。
郁崭穿着一袭华丽的白袍,乌黑长发披散下来,深眼高鼻,白面红唇,端的是秀色可餐。
可惜,沈素衣并没多少食欲。
她讨厌他,看到他就不爽,跟他同桌而食也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
她低下头,味同嚼蜡地扒拉着面前的米饭。
郁崭为她夹菜,看出她食欲不振,没想是自己的原因,只当她还在为亡夫郁郁不乐,遂道:“夫人便是没胃口,也该为腹中孩儿想想,或者是府中厨子该换了?”
他后面一句便是威胁了——她再不好好吃饭,他就拿厨子出气了。
沈素衣听出他的威胁,忙道:“不是,不关厨子的事。”
这乱世,普通人有个活计不容易,她心善,不想牵连无辜。
“陛下误会了。民妇就是心里难受,吃不下饭。”
“因为徐先生?”
“……嗯。”
沈素衣一想到徐净棠,眼泪就簌簌落下来了。
她已经在房间里哭一会了,眼睛红肿着,发髻凌乱,模样憔悴得很。
郁崭看着她为别的男人痛哭流涕的憔悴模样,一直隐忍,这会就忍不下去了:“夫人明知孤的心意,还说这些话来伤孤的心,夫人是想看孤为夫人发疯吗?”
他面色阴沉,如野兽一般盯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神凶戾而危险。
他久处高位,喜怒不形于色,甚至常常摆出圣人之态,但只有他心里清楚,他非圣人,甚至不是个好人。
“民妇不敢。”
沈素衣真怕了他的疯言疯语,但惧怕之后,也有反骨,遂小声咕哝:“民妇情之使然,也是错吗?”
凭什么啊?
她痛失所爱,却连表达悲伤都不行?
郁崭看得出她的反骨,饶是她那句话声音很小,还是听清了,便放下筷子,冷冷笑了:“夫人这么说,倒是为孤寻了个很好的理由。孤对夫人,如果做些什么,也是情之使然,夫人也会理解的,对吧?”
沈素衣被他无耻的话震惊住了:“你、你——”
郁崭不怒自威,眼里尽是威胁:“你还不肯好好用膳吗?”
沈素衣没办法,面对强权,只能一次次软下来:“民妇岂敢呢?”
她讽刺一笑,拿筷子夹了面前的菜,放进嘴里,大口大口嚼起来。
郁崭瞧得满意了,眼神又恢复了温柔:“夫人心情不好,明日孤陪夫人出去逛逛。”
“不用了。”
沈素衣没兴趣,直接拒绝了,片刻后,又觉自己态度过于冷硬,可能会惹他发疯,遂违心地补充一句:“陛下事务繁忙,民妇岂敢叨扰?”
郁崭岂会听不出她的言不由衷?
他温柔一笑,深情款款:“便是再忙,陪夫人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当然也不是专门陪她,明日确实有出行计划,多她一人,也没什么。
沈素衣讨厌他的虚伪跟强势,奈何人在强权下,也只能配合地说:“陛下仁慈圣德,民妇三生有幸。”
郁崭喜欢她这么说,就温柔含笑地看着她,表情郑重道:“夫人且爱惜自个儿,夫人的福气都在后面呢。”
他这言语像是在许诺。
沈素衣心里跳了一下,却也没细想下去——什么福气,分明是灾祸!
她不稀罕,也不想听下去,就夹了个虾饺,一边吃,一边转开话题:“明日陛下有何安排?”
她受不住了,只想尽快逃离他。
她本来打算等徐净棠入土为安再筹谋离开,可现实很残酷,她留下来,不仅自身难保,怕是还会牵连徐净则成为阶下囚,任人宰割。
郁崭不知她生了逃跑的心思,也没隐瞒,直接说了:“孤明日要去合安寺。”
“为何?”
沈素衣问过之后,就想明白了,还能为什么,肯定是宣言仁善,收买人心。
郁崭含笑解释:“夫人怕是不知,孤兵马所至之处,凡有寺庙,必去为天下百姓祈福。”
果然如此。
祭祀孔庙,祈福寺庙,他为了“圣名”,真是不择手段呢。
沈素衣心里不屑,面上也不由得讥诮一笑:“依民妇看,陛下求佛不如求己,只要陛下放下屠刀,天下不知会减少多少伤亡。”
郁崭不以为然,摇头道:“夫人这就想岔了。当今中原乱世,非以杀止杀不可。孤为天下百姓计,也必须一统天下。”
他为自己的狼子野心蒙上一层神圣的光环。
沈素衣真想呸他一脸:虚伪!无耻!
她怕自己没忍住骂出声来,忙咬住嘴唇,直咬的唇色如血,诱人采撷。
郁崭见了,心里一动,脑子脏了,身体热了,不由得喉结滚了滚,强作淡然,宠溺一笑:“夫人有话说?夫人想说什么,尽可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