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衣看着他笑意深沉的眼眸，顿时就不想说了。
没意思。
她想说的，比如放了她，比如让徐净棠早些下葬，他都不会听的。
郁崭看她欲言又止，便含笑鼓励了：“夫人且说，没准你说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沈素衣听了，当即故意反问：“陛下既然这么说，那明日合安寺，我不想去，可以吗？”
郁崭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顿了下，好脾气地笑问：“为何？”
沈素衣垂着眼，语气冷淡：“没有为何，就是不想。”
郁崭见她这番作态，再是好脾气，也冷了脸：“或许夫人是不想跟孤一起去？孤查过了，徐先生在世时，夫人常去合安寺为他祈福。”
他又醋意泛滥了。
他想着吕朔查来的信息：沈素衣是冲喜嫁进徐家的，四年来，徐净棠几次病危，显然不是长寿之相。他明知自己命不久矣，还让她怀了孕，意图误她一生，简直可恨。而她嫁了个病秧子，没有怨言，还对他情根深种，简直愚蠢。
沈素衣听得出郁崭语气不对，但他提到了徐净棠，便是戳了她的痛点，因此，她的态度更加冷淡：“可佛陀并没有实现我所求。”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重，像是对佛陀存了怨念。
郁崭皱眉：“夫人这是对佛陀失望了？”
沈素衣敷衍道：“差不多吧。”
郁崭面色冷峻，目光幽深：“孤不这么看。孤认为，夫人是所遇非良人，所以佛陀才不如夫人所愿。”
他的思路固然独特，但让人气愤。
沈素衣暗恼：不知羞耻的狗皇帝！徐净棠不是她的良人，他是吗？他倒是好大的脸！
“夫人，明日孤陪你重新求个愿吧。”
郁崭这话是通知而不是请求。
沈素衣拒绝不得，只能冷淡敷衍：“是。谢陛下。民妇的荣幸。”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
晚膳后，郁崭照旧送她回房。
沈素衣经过灵堂时，看到徐净棠的棺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郁崭，问一句：“陛下信佛吗？”
“孤——”
郁崭张着嘴，没有说下去。
换别人问，他会毫不犹豫地说信，毕竟他以后的治国思想是儒学为主，佛学为辅，儒佛相融，教化百姓。
但面对她，他不想骗她。
沈素衣见他沉默，便知道答案了，忍不住讥笑：“陛下不信佛，却要向佛陀祈福。果然是擅长做表面功夫。”
郁崭听出她在讽刺，心里不大舒服，遂解释：“不是不信，只是孤……罢了，孤给夫人讲个故事吧。”
他提着灯笼，照亮着前行的路，一边慢步走，一边缓缓说：“孤率军北下，攻破的第一座城叫幽城，那幽城就有一处寺庙，叫幽山寺，孤一时兴起就去拜了佛，本欲下跪，那主持拦住孤说，陛下乃当世佛，当世佛不拜过去佛。孤深以为然。从那以后，孤与佛结了缘，有了成为当世佛的宏愿。孤以为，孤就是佛，孤有责任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
沈素衣：“……”
他真是脸大，也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果然蛮夷之人，一点不知谦卑。
郁崭见她沉默不语，就问了：“夫人如何看？”
沈素衣敷衍着吹捧一句：“陛下志存高远，令人敬仰。”
郁崭知道她口是心非，但不影响他很开心：“夫人这么般看孤，孤很欢喜。”
他满面欢喜地送她回了房间。
分别时，他温柔低语：“愿夫人今晚好眠。”
他伪装得太好了。
两日来的温柔体贴把云巧都给迷惑了。
云巧关上房门，扶着沈素衣的手臂坐到椅子上，小声说：“奴婢瞧着，陛下对夫人是动了真心的。”
沈素衣听了，不屑一笑：“你想多了。他对我，没有真心，只有算计。”
云巧不这么认为，摇头说：“夫人对陛下有偏见。”
她旁观者清，便说了自己的见解：“夫人，奴婢已经打听了这位陛下的事迹，陛下十一岁就上了战场，随先帝统一北蛮之地，建立无数功勋。十六岁，先帝薨，他建国北戾，登基称帝。四年来，改革内政、发展民生，遂成当今天下第一强国。夫人，陛下文治武功，功绩卓著，英雄天子，莫过如此。夫人再嫁，当嫁这般男人。”
她当然也很欣赏徐净棠，徐净棠君子端方，温润雅致，可惜，他的身子太差了，不仅给不了沈素衣应有的夫妻之乐，甚至连长久的庇护也给不了。
如果沈素衣再嫁，自当嫁郁崭这般真男人。
“云巧！”
沈素衣低喝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没想到云巧会为郁崭说好话，如果不是两人有多年的主仆情，都要怀疑她被郁崭收买了。
云巧知道沈素衣不想听自己的话，但坚持己见：“夫人，奴婢只想您一生安稳。当今乱世，南熙那位崔大人，跟陛下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她两天观察下来，更看好郁崭，觉得他虽然为人伪善，但确实有统一天下的实力。
“夫人想想三爷，如果您跟陛下亲近些，也能更好地帮助三爷。”
云巧有自己的小心思，觉得沈素衣跟北戾皇帝结缘，那三爷就有了北戾皇帝这个强有力的外援，那时，挣得一方王侯的名头，也是光耀门楣了。
沈素衣不知她的心思，就想多了：“云巧，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她只知徐净则在西北起兵，莫不是遇到了难关？
云巧见她有所觉察，也就如实说了：“夫人怕是不知，陛下威震北方，南熙稳坐江南，其间偶有战乱，但多是小摩擦，当今乱世，最乱的是西北之地。三爷才十七岁，又是新起之秀，处境艰难啊。”
“原是如此。”
沈素衣恍然大悟，从前只想着不能让郁崭觊觎徐净则的势力，却是忘了徐净则想要掌握那方势力，可能随时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没有野心，只想跟家人平安一生，如今，经云巧一提醒，倒是犹豫了——要不，跟郁崭拉近下关系？
可徐净棠才去世，她实在没心情跟别的男人虚以为蛇。
“让我再想想。”
沈素衣心烦地摆了摆手，让她退下了。
云巧见她有所松动，也不多说，稍稍欠身行礼，便退了出去。
这一退出去，一抬头，就见吕朔站在门外，也不知站了多久，她们刚刚的对话？
“吕、吕大人？”
云巧顿时吓白了脸。
吕朔伸手抵住唇，微微一笑，小声说：“云巧姑娘，陛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