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图纸是洛州腾城的守将邵兴怀献来的。
洛州腾城濒临长江,邵兴怀所在的邵家便负责建造战船。
“此战船名曰大鲲,高达百尺,可容纳士兵一千人。”
邵兴怀跪在地上,介绍着自家建造的战船。
郁崭拿着图纸,专心欣赏了好一会,赞叹道:“不错!不错!犹如鬼斧神工,不愧是邵家所出!”
邵兴怀得了夸赞,本来紧绷的面色渐渐放松,笑道:“陛下谬赞了。”
他是一张正宗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粗糙,三十岁的年纪,面目显出饱经风霜的沧桑感,笑起来,眼角细纹明显,却很柔和,很有亲和力。
他磕了个头,恭敬道:“仅以此图献于陛下,如能襄助陛下成就大业,也是我邵家的荣幸。”
郁崭本是坐在军帐的椅子上,听到这里,猛然站起身,亲自扶起了他:“好!好啊!孤有邵家,如生双翅,实在可喜可贺!”
他拍着邵兴怀的肩膀,大笑着下了令:“来人,传令下去,邵氏兴怀,献城有功,特封为归义将军,全权负责督造战船。”
“谢陛下。”
邵兴怀才站起来,又跪了下去。
郁崭再次把人扶起来,笑道:“邵将军不必多礼,且下去安置吧。”
“是。”
邵兴怀应声退下。
近卫何誉等邵兴怀走出军帐,皱紧眉头,上前两步,小声说:“陛下,谨防有诈。”
吕朔也附和:“是啊,陛下,何誉说的没错,洛州三城守将陆续献城投降,太蹊跷了些!”
郁崭没说话,坐回位子上,悠悠然喝了一口茶。
他岂会被不劳而获的成果冲昏头脑?
那三城的守将是真心献城投降,还是受人指使,他并不在乎,凡事发生,多是有利有弊,他只要让利大于弊就好。
吕朔不知他的心思,继续说:“陛下三思,以属下之见,此三人留不得。”
何誉皱眉:“杀倒也不能杀。陛下欲取天下,杀一人,则杀了天下观望者的心。”
吕朔不以为然:“那就偷偷杀。”
何誉反驳:“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吕朔也皱眉了:“杀不能杀,用不能用,你说怎么办?”
“谁说不能用了?陛下不是在用了?”
“那你还说小心有诈?”
他们两人争执起来。
郁崭听到这里,慢悠悠出了声:“行了。与其在这里争吵,不如速去查清他们的动机与幕后之人。”
他一句话消了两人的火。
吕朔拱手一拜:“是。属下这就去。”
他略微有些莽撞性子,转身就出去了。
何誉留在原地,眼眸深沉,显然在思量什么。
郁崭看着他,把玩着茶杯,笑问:“你觉得他们有什么目的?”
何誉毫不犹豫:“如非真心献城,必然是为了刺探我方军情。”
郁崭点头,又引导:“那邵兴怀呢?”
何誉分析道:“他献了战船图纸,陛下又让他督造战船,那他很可能在战船上动手脚。”
他跟郁崭想到一处去了。
郁崭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欣慰一笑:“你想的对。去吧。让人秘密寻几个邵家旁支子嗣过来。”
如果邵兴怀是诈降,进献战船图纸必然是想在战船上动手脚,一旦他造出大量有瑕疵的战船,到了作战时刻,对他就是致命的伤害。
但那又如何呢?
邵兴怀未必不能用。
他需要战船,需要邵兴怀进献的图纸,哪怕是残次品。
将计就计,反而容易出奇制胜。
何誉已然看穿了郁崭的心思,不由满眼崇拜:“陛下英明。”
堡垒多是从内部破裂的,邵家内部不见得多团结。
总有他们的可乘之机。
“属下这就去安排。”
何誉躬身一拜,也匆匆出去了。
军帐之内恢复安静。
军帐之外分外热闹。
是北戾士兵在训练。
郁崭听着他们整齐有序的训练声,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起身走了出去。
随着他走出军帐,顿时一片呼号声。
“陛下万岁!”
“北戾万岁!”
*
徐府
沈素衣跟万昌闲谈过后,还是坚定了尽快去南熙的心。
便是为了徐净棠的遗愿,她也是要去南熙一趟的。
不过,在去南熙之前,她要让徐净棠入土为安。
可怎么让狗皇帝同意下葬呢?
沈素衣绞尽脑汁,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总算想到了主意——那就是让徐净棠的尸体发出腐臭味。
她当然不会让他仪容不整,真的发出腐臭味,而是打算利用药材研制出一种类似尸体腐臭的气味。
云巧听了她的想法,觉得不可行:“夫人没发现吗?陛下给二爷换了王侯才能用的棺椁,还做了防腐处理的,轻易不会腐臭的。”
沈素衣固执己见:“百密终有一疏。我总要试试。”
她知道郁崭推迟徐净棠的下葬日期,就是想等徐净则回来,没准,他就打算利用她以及他的遗体好威胁徐净则就范。
她不能让徐净则受制于他。
她必须做点什么。
“夫人舍近求远了。”
云巧皱眉说:“何必这么麻烦?只要夫人对陛下热情些、亲昵些,陛下一定会满足夫人心愿的。”
“他不会!”
沈素衣语气笃定,眼神讽刺:“你当他是沉迷儿女情长的人?我不过是他一时的乐子罢了。”
云巧惊愕:“夫人怎么这样想?”
沈素衣自嘲一笑:“不然呢?让我想一个怀了身孕的寡妇会得到一个帝王的真心?太可笑了!”
那狗皇帝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她除了生的好看些,性子沉闷无趣,哪里讨人喜欢了?
她笃信狗皇帝身边不缺好看的女人。
至于她,入了他的眼,让她很怀疑:他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吧?比如喜欢孕妇?
“夫人多虑了,夫人不是没——”
怀孕吗?
云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素衣冷声喝住了。
“别说了!”
沈素衣被吓出毛病了,一说到危险话题,就看向房门口、窗户处,很怕郁崭神出鬼没、偷听她们的对话。
当然,她过分紧张了,并没有看到他以及他的人。
但有脚步声在靠近。
沈素衣听到了,当即冷着脸去开门,就见一个北戾士兵迎面大步走来——
“夫人,陛下回来了。请夫人一同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