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衣直觉过去没好事,不仅没有上前,还退出了门外,然后,隔着门槛,说了句:“陛下明天还要陪我去合安寺吗?”
这话题转的有点快。
郁崭觉得有诈,却也点了头:“嗯。”
沈素衣见此,提了裙摆,跪下来:“陛下曾说陪我去合安寺许个愿,又说励志成为当世佛,陛下,您能圆我一个心愿吗?”
不用说,她的心愿就是放了钱三百。
郁崭明白她的意图,心里窝火得很:相识以来,她在他面前从没下跪过。他怜惜她怀孕辛苦,也从不计较,不成想,她今晚为了别人向他下跪。
“你该庆幸他是个老者。”
如果换做那个年轻的医者,就冲她这一跪,他必须死。
“回去吧。”
郁崭本也没打算要钱三百的命,屠戮老弱妇残,他不屑为之。
“来人,送夫人回去。”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立刻有北戾士兵上前,朝着沈素衣躬身一拜:“夫人,请。”
沈素衣知道郁崭同意饶钱三百一命,便放心了,也就回房休息了。
许是跟郁崭斗智斗勇,精神高度紧张,一躺到床上,她就疲累至极,很快睡去了。
一夜无梦。
沈素衣第二天醒来,看到云巧,第一句话就是问钱三百的情况。
“钱老伯如何了?”
“夫人放心,钱老伯的伤没有大碍,也及时得了治疗,今日陛下赐金放他回家了。”
“你亲眼看到了?”
“是的。奴婢知道夫人挂念他,亲眼看他家人来接的。”
“也好。这样也好。”
沈素衣喃喃着,闭上眼,放松着神经。
云巧见她似乎还昏昏欲睡,就提醒了:“夫人,您今天要跟陛下去合安寺祈福的。”
沈素衣并没有忘记这件事,这会云巧提醒了,也就没睡懒觉的心情了。
她木着脸,下了床,换衣洗漱,梳妆打扮。
云巧为她梳头时,用了郁崭送的玉梳,就趁机为他说话了:“夫人瞧,陛下送的玉梳,真是精美华贵。”
沈素衣听了,淡淡瞥一眼,翡翠材质,通体莹绿的流光,雕琢的花纹很精美,绝非凡品,但那又如何呢?她没什么兴趣,只觉是俗物罢了。
云巧不知她的心思,继续说:“还有好多呢。陛下对夫人真是用了心的,夫人不知,昨晚吕大人说夫人的不是,还被陛下苛责了呢。”
她昨晚偷听到了郁崭的态度,也就更想他们在一起了。
“行了。”
沈素衣不想听,就催了句:“快些吧。”
云巧应了声“是”,就收敛心神,帮她梳头了。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沈素衣梳好头,走了出去。
外面候着郁崭的人,见她出来,躬身道:“夫人且去主厅。陛下说等夫人用早膳。”
沈素衣也饿了,就过去了。
一到主厅,就闻到一种清新淡雅的暖香,细品来,余味中还有一点药香。
这香是从郁崭处飘来的。
沈素衣蹙眉看向他,就见他拿着个金色香囊走来——那香囊金色丝绸质地,上绣着一幅雪狼图案,一双幽绿眼睛栩栩如生。
“夫人来了。”
郁崭走到她面前,温柔含笑递上香囊:“这是孤让人连夜制的香,有清心静气、安神安胎之效。夫人请务必佩戴。”
务必二字,让人无法推拒。
沈素衣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激怒他,就接过来,随手系在了腰带上,随后,敷衍一笑:“谢陛下。”
“夫人不必客气。”
“是。”
“夫人且用早膳。”
“是。”
她完全顺着他。
经过昨晚一事,她见识了他的手段,知道了他的实力,也摸到了他的软肋——他跟普通男人一样,吃软不吃硬。
她不能跟他硬碰硬,且顺着他、麻痹他,不然,她全在他严密的掌控之中,根本逃不了。
一顿早膳还算吃得宾主尽欢。
沈素衣还给他夹了好几次菜。
郁崭受宠若惊:“夫人有所求?”
他被她冷遇惯了,乍然得她亲近,反而不适应了。
沈素衣一脸无辜地摇头:“没有啊。”
郁崭不大相信,就很警惕地看着她:“夫人……真没有吗?”
沈素衣:“……”
她看他不相信自己,觉得他有受虐倾向,哼,给他好脸,他倒好,还怀疑她别有用心。
既如此,那她就提要求好了。
“陛下英明。”
沈素衣耷拉下脑袋,叹了口气:“好吧。民妇确实有个要求。”
郁崭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虽是拧了眉头,却也点了头:“夫人且说。只要孤能做到,必不让夫人失望。”
沈素衣见他这么说,真想问一句:那你能让徐净棠下葬吗?
可她清楚地知道,不可能的!
他不是昏君,她只能提些无关痛痒的小要求。
“陛下,从合安寺回来,我想去看看钱老伯。”
虽然她听云巧说了钱三百的情况,还是想亲自去看一眼。
郁崭明白她的隐忧,虽是不高兴她怀疑自己的人品,却也点了头:“好。”
“谢陛下。”
“夫人就只是口头感谢?”
郁崭听腻了她的感谢,故意这么一说。
他其实没想做什么,可看她呆愣的模样,又有点想入非非。
如果她真心亲近他,该多好啊。
沈素衣被郁崭的话问懵了,片刻后,回了神,就思索了:所以,要怎么实质感谢?
她打量着他,男人眼眸明亮,神采奕奕,仪容出众,权势在手,似乎什么都不缺?
不,她明知他想要什么感谢。
可她不会给他的。
“要不,陛下多吃点?”
她又给他夹菜。
郁崭看着她绞尽脑汁的为难模样,末了,还来这么一句,不禁一笑:“夫人,孤都吃撑了。”
沈素衣:“……”
她实在不知怎么感谢他,就郁闷地咬唇了。
郁崭看不得她咬唇,暗道:撩人而不自知的妖精,等她平安生产,一定要她知道他的厉害。
至于现在?
且忍着吧!
“罢了。孤跟夫人开玩笑的。”
郁崭含笑站起来,开恩一般说:“好了,不为难夫人。今日夫人陪孤去合安寺祈福,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沈素衣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愣了片刻,才敷衍一笑:“陛下言重了。能陪陛下去祈福,也是民妇的荣幸。”
郁崭听了,煞有介事地说:“夫人的荣幸都在后面呢。”
沈素衣:“……”
她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郁崭也笑了,并伸手做出“请”的手势。
两人默契前行。
一直沉默走到庭院里。
庭院里停着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
沈素衣之前坐过,这次也没让郁崭搀扶,就踩着车登上去了。
郁崭紧随其后,上去后,跟她相对而坐。
马车里有小桌,放着茶水、糕点,还有几本书。
当郁崭拿起书来,沈素衣不由多看一眼,发现哪里是什么书,分明是徐家的账册——徐家在合州的生意随着徐净棠猝然离世以及合州失陷,现在处于停业状态,他拿到徐家的账册是想?
“陛下也对做生意感兴趣?”
“还行。”
郁崭精力旺盛,也闲不下来,自然什么感兴趣就研究什么。
沈素衣听了,低头想了想,打听了:“那陛下对徐家生意有安排吗?”
徐家目前后继无人,产业如同无主,以他对徐家插手的情况,怕是要包揽过去的。
郁崭确实准备派人接受徐家生意,见她提及,就问了:“夫人有想法?”
沈素衣不想他霸占徐家产业,就毛遂自荐了:“我伺候夫君多年,对徐家生意还是了解一些的,如果陛下允许,请让我代为管理。”
她这么说,也有经商在外,方便寻机逃离的原因。
可惜,郁崭一句话斩断了她的希望:“夫人怀孕,不可操劳。”
沈素衣一听,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这假孕肚既保护了她,又束缚了她。
“其实也累不着的。”
“等夫人平安生产,或可玩一玩。”
郁崭没一棒子打死,实则就是哄着她玩。
沈素衣彻底无话可说了。
马车平稳前行,驶出了徐府。
徐府对面不远处是一座酒楼,建得很高,足有五层,而站在第五层楼恰好可以俯瞰徐府。
当马车从徐府驶出来——
五楼窗户处人影一闪,看向茶桌处的绿袍青年,躬身一拜,恭敬道:“主子,人出府了。”
绿袍青年像是没听到,依旧安静喝着茶。他仪态极好,一张脸也生得清贵,眼眸处蒙着一条绿色纱布,更为他增添了神秘的气质。
正是南熙权臣崔邺。
他喝了茶,放下茶杯,素白修长的手指在茶桌上点了几点,才慢悠悠出了声:“嗯。让他们行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