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衣深觉在他身边没有自由，心里很烦，却也只能说一句：“陛下放心，我很好。”
“嗯。”
外面没音了。
但人没有走。
显然是要守在外面了。
沈素衣见了，很不可思议：他这是把自己当侍卫了吗？能不能有点皇帝的样子？跟一只癞皮狗似的！
她不理解，等了一会，见他还没离开，就过去开门了：“陛下有事？”
郁崭个子太高，俯视的目光，很温柔。
他没回答她的话，只凝视她的眼眸，问一句：“夫人还热吗？”
沈素衣听得一头雾水：“嗯？”
郁崭看她迷糊的可爱模样，本来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正拿着一个精致的团扇，笑意温柔道：“这是孤让人送来的扇子。”
扇子是团扇，绣着鱼戏莲叶间的图案，由于绣工极好，那绿叶很大，还滴着水珠，看起来，栩栩如生，也给人清清爽爽的感觉。
沈素衣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来给自己送扇子的。
其实她并不需要扇子的。
之前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那么上心。
而他对她这么上心，倒让她感觉窝心了。
她有片刻的动容，却也更加认定他的伪善：真是个会蛊惑人心的人啊！惯会用一些小恩小惠收买人！
对，小恩小惠！
沈素衣告诉自己：别对他骗了！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情真意切，都改不了他骨子里的冷漠、算计、利用！他是个早被权欲与野心吞噬的人！
“谢陛下。”
沈素衣接了团扇，心里越清醒，面上越温良顺从。
郁崭不知内情，就很专注地看着她，低声细语着：“听说合安寺有一处荷花池，因贯通山间温泉，这会荷花开得正美，可惜夫人身子不便，以后有机会再一同欣赏吧。”
“嗯。好。”
沈素衣摇着团扇，发现刚好用团扇遮掩她的脸，也方便遮掩她的情绪。
两人对话间，妙音开门出来：“陛下，夫人，贫尼收拾好了。”
郁崭闻声看向妙音，本来温柔的眼眸顿时就凌厉起来：“孤倒觉得应该称呼丁小姐。”
他已经从普尘大师那里得知了她的身份，合州刺史的嫡出千金丁皎月——那合州刺史丁筠跑得真快，连寺庙的嫡亲女儿都忘了。
“丁小姐？”
沈素衣觉得这个姓氏不同寻常，琢磨一会，满面震惊地看向妙音：“你是丁刺史家的千金？”
徐净棠是为丁筠的弃城出逃，忧愤而死。
在她心里，丁筠也要为徐净棠的死负责。
可眼前人竟然是丁筠的女儿？
她对她的好感迅速溃散，虽不至厌屋及乌，却也寒了心：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亲贪生怕死、弃城而逃，女儿堕入空门依旧想着攀附权贵。
亏她还以为她是崔邺派来的人呢！
她太高看她了。
妙音能看出沈素衣眼里的失望，想着原因，叹气道：“其实贫尼更喜欢妙音这个身份。”
她父亲做的孽，关她什么事呢？
沈素衣也知道就事论事，加上不想让郁崭看出端倪，就很快调整了心情，笑道：“我也觉得妙音这个身份很好。”
“孤也这么觉得。”
郁崭附和一句，转了话题：“夫人，我们走吧。”
沈素衣点了头，跟他离开了合安寺。
普尘大师又带了一众僧人相送，一直送到了山脚。
“恭送陛下。”
“大师且回吧。”
郁崭摆了手，就转去扶了沈素衣上马车。
沈素衣坐上马车后，就把玩起了团扇上的玉坠。
这玉坠之前她忽略了，这会细看来，发现雕琢的造型类似玉梳，绿翡翠的材质，冰凉凉的飘着一股清香。
她低头深嗅一下，猜测玉坠怕是在香料里浸泡过的。
郁崭恰好坐上马车，看了她的动作，笑问：“夫人聪慧，可猜出用了什么香料？”
沈素衣听了，又嗅了一下，就微眯着眼睛猜了：“柑橘、桂花、乌木草，雪后松露……”
她几乎全猜对了。
郁崭满眼欣赏：“夫人果然聪慧。”
沈素衣向来谦逊，听他这么夸赞，就很不好意思，好在手头有团扇，便点着鼻子，遮掩着半张脸，温声软语：“陛下谬赞了。”
“夫人不必自谦。”
郁崭笑容明亮，如同灿烂的阳光。
他偶尔也有少年人赤诚而率真的气质。
等下，这个想法似乎有些危险？
沈素衣迅速压下这个想法，转开了话题：“对了，陛下可还记得答应我的事？”
郁崭稍作思考，问道：“去看钱三百？”
沈素衣点头：“对。”
郁崭皱眉：“夫人不信孤？”
沈素衣忙摇头：“不是，就想着他一个老人，因为我受了伤——”
郁崭打断她的话，提醒道：“夫人，他或许包藏祸心。”
他认为钱三百是罪有应得，先不说他在香料里混入了对人体有危害的琥珀草，单论他私下给沈素衣送香料一事，就犯了他的忌讳。
“陛下也说了或许。”
沈素衣捏紧了扇柄，压着怒气，反问道：“陛下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就重伤一个老人吗？”
是又如何呢？
他是皇帝，一个意图不轨的老人还处置不得了？
郁崭想驳斥她的话，可看她气了，饱满的胸口起伏着，若隐若现的两团雪，又忍了下来：“孤不想惹夫人生气。”
他不敢多看那充满诱惑的风景，遂移开视线，撩开马车帘，一边看马车外面的天空，一边说：“夫人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他既然认定了她，那纵容她又何妨？
自己的女人，他不纵容着，给别人纵容吗？
“吕朔，去一趟钱三百的住处。”
他对着外面驾着马车的人说。
“是。陛下。”
吕朔听到皇帝的命令，勒住马缰绳，换了方向。
马车改了车道，依旧平稳前行。
郁崭看了会天空，发现日头近了正午，他腹中也有了饥饿感，就收回目光，看着沈素衣，问道：“夫人可饿了？”
沈素衣本来不饿的，但他一说，她就饿了，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了两声，羞得她立刻拿团扇遮住了脸。
“这团扇……害孤看不得夫人的脸了。”
郁崭有些后悔让人送扇子来了。
沈素衣听他这么说，还直愣愣看着自己，莫名更害羞了。
“陛下慎言。”
她红着脸，又羞又怒，便拿团扇挡了个严严实实。
郁崭彻底看不得她的脸了，也更加后悔了：“孤确实不该给夫人送扇子。”
他下意识伸手想拿回扇子。
沈素衣忙躲开他的手，把扇子藏到背后，羞怒道：“陛下送的东西还要收回去不成？”
她觉得团扇很不错，方便她遮掩真实的情绪。
“自是不要。只要夫人不再挡着脸。”
“为何？”
“看不得夫人的脸，孤会不舒服。”
“嗯？什么意思？”
“就是夫人想的意思。夫人明明在孤眼前，可孤依旧觉得如隔万水千山。”
郁崭眼神伤感，语气里含着点小幽怨：“夫人真是芳心似铁，从不怜惜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