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属下遵命。”
吕朔朝着郁崭躬身一拜,匆匆出去寻人。
沈素衣看到这一幕,急得心慌又头疼,索性装着不舒服,伸手虚扶额头,后退两步,轻声道:“陛下,恕我招待不周,我累了,想回房休息一下。”
她到底是个弱女子,一直被徐净棠保护得很好,徐净棠虽然身体不好,但一直乐观积极,温柔爱笑,尤其对她,从没有冷过脸,便是暴躁易怒的小叔子徐净则,也对她温声细语,她身边就没有郁崭这么积威深重、强势霸道的人。
仅仅跟他相处这么一会,就精神极度紧张,脑子也跟不上,便想着避开他,先回了房间再做打算。
郁崭听她这么说,自然没有留她,点头道:“夫人且去休息,此间事,且放心,一切由孤处理。”
这话说得仿佛他才是徐府的主人。
沈素衣实在说不出违心的场面话,冷冷哼了个“嗯”,就转身带着云巧离开了。
她还没走远,就听郁崭吩咐:“去,请合安寺僧人过来为徐先生诵经。还有,传令下去,合州之地,举家挂白帆,半月后,东合山徐家祖坟,送徐先生风光大葬……”
混蛋!
他还是要给徐净棠大办葬礼!
沈素衣回了房间,气得摔枕头:“虚伪!狗东西!禽兽不如的狗东西!”
云巧见了,忙揽住她的肩膀,小声提醒:“夫人快息怒,我刚看了,北戾皇帝派了一队士兵过来。”
她们被监视了,或者说被软禁了。
沈素衣意识到这点,神色哀伤而无助,颓然坐到椅子上后,红肿的眼睛簌簌流了眼泪:“怎么办?阿棠名声全毁了。”
云巧听了,很快明白沈素衣的隐忧,遂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劝道:“怎么会?夫人多虑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更何况,二爷从不为虚名所累。”
她是个会劝人的。
沈素衣听得茅塞顿开,眼睛一亮:“是了。云巧,你说的对,是我关心则乱了。”
她的阿棠才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做事一向从心出发。
那么,她的心,现在想做什么?
一个危险的念头忽然闪进脑海。
沈素衣咬着红唇,美丽的眼眸闪过一丝狠辣:“云巧,如果我们能杀了他就好了。”
这个“他”就是郁崭了。
那狗皇帝看着像是要在徐府住几天。
期间,衣食住行方面,都有动手的机会。
徐净棠久病成医,她这些年为了照顾他的身体,也学了些医术,知道万物相生相克,一些看似不经意的食物混在一起食用也能杀人。
“夫人冷静些。”
云巧看沈素衣动了杀心,很不支持,小声劝道:“一国皇帝,岂是那么好杀的?夫人快收了这些心思,应当想想怎么离开合州,二爷还想您看看江南水乡的好风景呢。”
她不想沈素衣自寻死路,便拿徐净棠的遗愿说事儿。
沈素衣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能力?
别说杀郁崭了,便是靠近他,跟他简单对话,都有种为人窥伺、自身难保的感觉。
但那又如何呢?
世上多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人。
她的阿棠也是这样的人。
她想着徐净棠,便多了些追随的勇气:“云巧,你怕了吗?我不怕。阿棠常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一弱女子,若能杀了北戾国的狗皇帝,定不负合州徐氏之名。”
她当然也怕死,但如果死的有价值,那又有何惧?
云巧知道她有刚烈之心,不再相劝,只问一句:“夫人不想见三爷了吗?”
徐家三爷徐净则半年前去往甘州经商,因天下混乱,遍地烽火,已经有三个月没传回消息了。
徐净棠死前,确实记挂着他,也因为没有他的消息,他才把沈素衣托付南熙国权臣崔邺庇护。
“哦,是了,我还有阿则呢。”
沈素衣想着徐净则,丈夫唯一的亲弟弟,一颗心又柔软起来。
她本是乡野孤女,因了徐净棠身体不好,才冲喜嫁进来。
徐家富商之家,规矩却很多,加之她身份低微,难免遭人轻贱,但他们兄弟从没有低看她一眼,凡有人轻视,必出面维护,尤其徐净则,更多次为她顶撞母亲。
他们兄弟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人。
如今徐净棠病逝,她只有徐净则了。
她必要寻到他的消息。
所谓长嫂如母,她是要操持他成家立业的。
“对的,夫人想想三爷,总要寻到他的消息啊。”
云巧说到三爷,愁容满面,心里则想:这乱世每天都有死人,倘若三爷不幸死了,也要让他落叶归根的啊!
沈素衣听着云巧的话,已然有了主意:“那狗皇帝消息灵通,对徐家显然筹谋良多,或许有阿则的消息。”
云巧顿时一喜:“夫人明智。”
沈素衣脑子也转开了,忙吩咐:“你快去厨房准备酒菜,晚上,我请他吃饭。”
“是。”
云巧欢喜应下,转身出去忙碌了。
沈素衣想着徐净则,到底振作了起来。
待到晚间时分,在徐家主厅请了郁崭吃饭。
郁崭走进来时,不再是一身血淋淋的黑色战甲,而是换了一袭素白的袍子,领口微微敞开,腰带系得松松散散,倒真成了风流潇洒的豪门贵公子。
他应是洗了澡,水洗过的容颜更显精致俊美,还滴着水的长发披散身后,忽而一滴水顺着额发滴下来,恰好滴到侧脸,就那么顺着下颌线滚下来,直滚到他笔直纤细的锁骨上。
男人锁骨深深,早浸了水,灯光下,水光晃动,像是在发光。
沈素衣还发现他左耳上戴着个狼牙式样的耳坠。
作为一个男人,饶是沈素衣特别讨厌他,也得承认他这副皮囊实在好看的过分了。
“夫人盛情,孤永记在心。”
郁崭并没有摆出皇帝的架子,朝她含笑作揖,一举一动文雅至极。
沈素衣照旧觉得他虚伪,看他在徐家这么随意自在,显然把徐家当自己家了,固然内心十分排斥,碍于形势,也只能隐忍下来。
“陛下请上座。”
沈素衣强颜欢笑,然后挺着假孕肚,为他倒酒。
郁崭见了,忙摆手:“夫人且坐,孤不饮酒。”
沈素衣很少见男人不喝酒,就问了:“为何?”
他该不会怕她在酒中下毒吧?
虽然她确实挺想下毒的。
郁崭看出她所想,不禁一笑,随后,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秘密。”
这两个字,语调低沉温柔,嗯,温柔得过分了。
沈素衣:“……”
她对他的秘密没兴趣,但为了探听消息,便随口猜测了:“该不会陛下同我家三爷一样,一杯倒吧?”
她故意把话题引到徐净则身上,神色随之郁郁不安:“说到我家三爷,不瞒陛下,我家三爷外出经商,已经三个月没消息了。想陛下征战天下,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是否有听到我家三爷的消息?”
郁崭见沈素衣提及徐净则,眼里闪过诧异之色,但很快恢复自然,笑道:“看来夫人不知徐三爷的丰功伟绩了。”
沈素衣听得心里一咯噔:他这话几个意思?徐净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