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没有!”
郁崭皱起眉,耐着脾气解释:“何誉出手有分寸,又亲自为他上了药,自然会保住他的性命。”
他对何誉的医术很有信心——他一直以来都是他引以为傲且最为隐秘的护身符。
沈素衣听不进他的话,眼里满是伤心、憎恨:“可他死了!他死了!”
人死了,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郁崭,你是杀人凶手!”
她红着眼,恶狠狠瞪着他,第一次,她不再掩饰,用一种看仇人的目光,且判定了他的罪名。
郁崭没想到她会露出看仇人的目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不仅心痛,身体都有片刻的僵硬:“你、你这么看孤?”
沈素衣没回答,起身要下马车。
郁崭拉住她的衣袖,试图解释:“沈素衣,孤不是!他的死必有蹊跷!”
他攥紧她的衣袖,咬牙让自己冷静下来,且暗自分析起来:钱三百死了。他上午才被钱家人抬出徐府,中午人就死了。他死的这么快,确实像是他杀了他。可他没有。何誉不会出错,那只能是钱三百这里出错了。所以,钱三百死了,有什么好处?
“你这暴君!伪善小人!”
沈素衣满眼仇恨,狠狠去甩他的手。
郁崭听着她的话,忽然就明白了钱三百死亡的原因:呵,够狠啊,原来是用死亡来污他的名!
不难相信,这事传出去,他悉心营造的明君形象会一瞬崩碎。
钱三百会有这般觉悟?
还是另有人撺掇?
“放开我!”
沈素衣甩不开郁崭的手,气急之下,张嘴就咬住了他的手背。她发了狠,牙齿尖利,片刻就见了血。
“嘶——”
郁崭吃痛,却没松手,而是缓和神色,柔声安抚:“夫人冷静些,当心动了胎气。”
他哪怕到了这个时刻,还是担心她腹中的孩子。
一个人会虚伪到这种程度吗?
沈素衣都要被他的表演感动了,为了得到她的心,他还真是能屈能伸、豁得出去啊!
“我很冷静。你放手,我要去吊唁。”
她深呼吸一口气,确实平静下来了。
郁崭见她平静下来,也就松开了手:“夫人小心。”
沈素衣没理会,下了马车后,直奔灵棚去了。
郁崭落后一步,下马车后,招呼何誉过来:“去验尸。”
何誉明白他的意思,低声应了个“是”,就带人快步冲向了棺材。
那棺材放在灵棚里。
灵棚前跪着钱家人,如钱三百的婆子钱洪氏,两个儿子钱宏、钱远以及他们各自的媳妇、孩子。
倒是个人丁兴旺的家族。
他们穿着惨白的孝衣,跪在一起,呜呜哭着:
“老头儿,你怎么就撇下老婆子走了啊!”
“爹,你死的好惨啊!”
“爹,孩儿无用,明知是北戾暴君杀了您,却不能为您报仇雪恨!”
“爹,孩儿对不起您,恕孩儿不孝啊!”
……
他们在哭声中,传播着北戾皇帝的罪行。
围观的村民们听了,自然受了影响,私下议论起来:
“北戾皇帝真的杀了钱老头?为什么?”
“那是北戾皇帝!他杀人还需要理由?”
“听说钱老头是去徐府给徐二夫人安胎的,兴许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被杀人灭口了?”
“一定是这样!那徐二夫人新寡,生的又漂亮,一定是被暴君看上了!”
“有道理,不然暴君怎么放着刺史府不住,一直住在徐府?还不是近水楼台,方便暗通款曲?”
“听说今儿暴君还带她去合安寺祈福了——”
“别说了,人来了。”
“呸,不知羞耻的小娼妇,还有脸来啊!”
……
污言秽语不停往沈素衣的耳朵里钻。
沈素衣站在灵棚外,听着他们的议论,内心愧疚又羞耻,一时不敢近前。
她自觉是害死钱三百的间接凶手,“节哀”二字,哪里说得出口?
就在她无比痛苦时,何誉带人过来,一行人腰间配着长剑,气势汹汹的,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你们来干什么?”
沈素衣忙上前拦住了。
“夫人请让开——”
何誉躬身一拜,解释道:“陛下有令,钱三百之死有异,需开棺验尸。”
他也觉得钱三百的死很蹊跷,没准就是有人想借机生事,好往他们皇帝身上泼脏水。
他一定要为他们皇帝洗刷清白。
沈素衣见何誉这么说,也想到了这层原因,片刻的震惊后,还是摇了头:“不可!”
她觉得这就是他们的诡计,既然他们做了,自然有后手,除此之外,开棺验尸,对死者也很不敬。
何誉见沈素衣还要阻拦,以为她不知其中利害,就直说了:“夫人,钱三百之死,恐是人为,有人意图毁坏陛下的形象。”
沈素衣听了,不由冷笑:“你们皇帝是什么形象?还真当自己是圣人君子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钱三百会死,全是因为他。
“夫人慎言。”
何誉冷了脸,暗暗为自家陛下鸣不平——他们陛下真是把这女人宠坏了,竟然敢这么说话!
他不是他们陛下,爱她、怜她、敬她,他扫一眼手下,直接让人制住她。
“你敢碰我?”
沈素衣抬手摸了摸假孕肚,眼神瞥过去,吓得那本欲上前的北戾士兵脚步一顿。
真特么可笑!
这女人怀得又不是龙种,北戾未来的储君,他们倒还忌惮上了!
但何誉确实忌惮——他们陛下确实很在乎这个女人,看在陛下的份上,总要给几分恭敬的。
何誉皱起眉,看向皇帝,等候下一步的指令。
沈素衣也看向了郁崭,目光七分不屑,三分挑衅——她在挑衅他的权威,在她跟他的爱将面前,或者说在她跟他的江山面前,孰轻孰重呢?
郁崭是跟妙音一起来的,也看到了沈素衣跟何誉僵持的整个过程,对于她目光里的挑衅,自然也看得清楚。
“何誉,不得对夫人无礼。”
他训斥了何誉,并要求:“向夫人赔罪。”
他维护了沈素衣,像一个沉迷女色、不问是非的昏君。
沈素衣惊住了:他竟然站在自己这边了?他难道不知他那些话会寒了手下人的心?
“夫人恕罪。”
何誉很听皇帝的话,立刻躬身行礼赔罪。
不仅是他,那些北戾士兵也跟着弯下了腰,道一句:“夫人恕罪。”
沈素衣打了一场很漂亮的战役,可她并不多高兴,如果郁崭成了昏君,那她算什么?蛊惑君王的红颜祸水?
那可是要人人唾骂的!
熙国如今四分五裂的局面,就有二十年前天香国色沈贵妃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