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了。
好一会没有人敢说话。
郁崭也没有久留,看向沈素衣时,目光又恢复了温柔:“夫人,此处不详,请移步。”
他似乎只对她和颜悦色。
他前一刻可以毫不留情地杀人,下一刻又可以温柔而恭敬地跟她说话。
他简直像个两面人。
沈素衣心有余悸,一时不敢忤逆他。
她随他回了马车,行动僵硬,神色略有呆滞。
郁崭见了,很不放心,声音更加温柔了:“夫人吓到了?”
沈素衣坐在马车一角,低着头,没有说话。
郁崭便抬手去抓她的手,触手冰凉,果然是吓到了。
“夫人莫怕,孤刚刚也只是想保护夫人。”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温柔安抚:“孤见不得他人中伤夫人。夫人在孤心里,是皎皎明月,任何人不可亵渎。”
沈素衣:“……”
她是明月吗?
他也太高看自己了。
如果他对她的爱是真的,那她一个普通妇人何德何能呢?
“我不是。”
她甩开他的手,低着头,喃喃道:“我没陛下想的那么好。”
郁崭一脸郑重:“孤说是就是。夫人不必妄自菲薄。”
“我真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自私、软弱、贪生怕死,没什么志向,只想着去南熙苟且偷生。
她空有一副皮囊罢了。
尤其这皮囊还是祸水之姿,反而不是她想要的。
郁崭见她这么说,也没跟她争辩,而是顺着问:“那夫人说说自己哪里不好了?”
沈素衣想败他好感,便例数自己的缺点:“我自私,娇气,好吃懒做,还很爱慕虚荣。我当初冲喜,就是贪恋徐家的钱财。”
郁崭听了,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男子低娶,女子高嫁,本是人之常情,夫人何错之有?”
他真的太会说话了。
如果他不是北戾皇帝,她真的要为他动心了。
可惜了。
沈素衣不死心,继续说:“不瞒陛下,阿棠身体不好,自知难长命,不想耽误我青春,曾多次想跟我和离,我都不同意,我说我爱他,非他不可,实则就是离不开徐家的富贵荣华。”
她说这些,意在表达:你看,我真的好虚伪、好势利、好肤浅,就是一个没有真心的女人。
可惜,郁崭一点没这么想,还眼睛一亮:“夫人不爱徐净棠?对他没有真心?”
沈素衣:“……”
他真是会抓关键词啊!
她好像说错话了?
郁崭很惊喜地说:“夫人如若喜欢富贵荣华,那就太好了,论天下之尊贵,无人可超出孤了。”
沈素衣:“……”
她错了,真错了,怎么就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打消他对她的心思?
他怕是巴不得她爱慕权贵,好方便他得手呢!
她自觉犯蠢了,忙补救:“夫妻一场,他又对我极好,久而久之,人非草木,自然是有真心的。我后来,也真的非他不可了。”
郁崭听到她后面一句话,脸色顿时拉了下来:“非他不可,这话就言之过早了。人非草木,这话倒是说得好,看来孤还要对夫人再好一些。人非草木,久而久之,夫人对孤总会有些真心的。”
他显然是只抓对自己有利的内容。
沈素衣觉得自己说不过他,且还越说越错,索性就闭嘴不语了。
郁崭见她不说话,沉默了一会,瞥到自己受伤的手,就逗着她说话了:“夫人今天误会了孤,还咬伤了孤,不该给孤一个说法吗?”
沈素衣一直忽略自己咬伤他的事,见他提起,就有些心虚了:“陛下不杀钱老伯,但钱老伯确实因为陛下而死。”
她说到这里,就借机转开话题了:“陛下,你说,钱老伯到底怎么死的?”
郁崭知道她在转移话题,反问一句:“我说了,你信吗?”
沈素衣道:“信不信的,那要看陛下怎么说。”
除非太离谱,不然,总归是个参考。
郁崭见此,顿了一会,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应是钱宏杀了自己父亲钱三百。至于受了何人唆使,除了崔邺,没人有这么个本事。”
“崔邺?”
沈素衣立刻摇头:“不可能!”
郁崭眼神一冷:“为何不可能!”
沈素衣语气笃定:“就是不可能!”
徐净棠欣赏的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卑劣又恶毒的事?
郁崭像是知道她所想,言语犀利地挑穿了:“因为徐净棠欣赏他?认可他?还把你托付给他庇佑?”
他让人查她信息的时候,真的查出来很多有趣的东西。徐净棠真是一个绝世好夫君,自己死了,还给妻子安排下一春。
就冲他们这么高看崔邺,他绝对会杀了他。
“郁崭,你、你——”
沈素衣没想到他连这么私密的事都知道,不知为何,本来堂堂正正一件事,被他说的见不得人一样。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郁崭冷冷一笑,例数崔邺的罪行:“他上位八年,这八年间,南熙皇帝换了四个,再看看如今南熙皇帝的处境,如傀儡,如奴仆,他没篡权,完全是因为孤的存在。孤隔江而望,他暂时还没那个胆子。”
沈素衣并不认同他的话,却也没反驳。她自知说不过他,但因了徐净棠的缘故,心里自有一番衡量:南熙皇室昏聩软弱,如果不是有权臣崔邺执政,半壁江山估计都难守住。他讨厌崔邺,不过因为崔邺挡了他的道罢了。
“你以为孤是跟他利益相悖才说他的不是?”
郁崭轻易看穿沈素衣眼底的不服,既生气又无奈:“夫人,孤还不至于那么心胸狭隘。”
沈素衣违心地应和:“嗯,是的,陛下天下圣主,自然心胸宽广。”
郁崭听出她言语里的讽刺,眉头紧皱,却也没同她争辩:“孤说了,日久见人心,崔邺是人是鬼,夫人以后会明白的。”
两人闲谈间,马车驶入合州城官道,一路平坦,速度很快。
不久,合州城就到了。
而在合州城门口,一阵痛哭声传来:“陛下,民女冤枉啊!陛下,为民女做主啊!”
女人的声音凄厉,让人不忍卒听。
沈素衣闻声撩开马车帘,就见一个蓬头垢面如同逃难的女子跪在马车前,伏地磕头,泪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