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前,他好端端在西北行商,因西北战乱,急缺药材,他为运送药材而来,结果商队遭遇匪军,除了他,商队无一人幸存。
而他之所以幸存,全仰赖裴勒出手相助。
裴勒出身西北甘州世家,本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奈何西北战乱,家族蒙难,为了给家人复仇,他散尽家财,广结群雄,救了他后,他也需要为商队复仇,所以,他们合力招兵买马一起屠灭了甘州匪军,攻占了甘州,从此,在西北站住了脚。
一开始,他是无意为主的,还诚心推崇裴勒为主,毕竟他的声望、家世、能力都不比他差,但裴勒坚持推他为主。
他好久想不通,还以为他是真的赏识他。
“你骗了我!裴勒,你一直在利用我!”
是了,如果他不是西北军之主,万不会留下来。
他在报仇之后,早回合州去了。
他没那么大野心,不会肩负起甘州军的生死荣辱,一次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他们壮大地盘。
“我特么辛苦一场全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气笑了,矫健身姿如狼跃起,一拳砸向裴勒的脸。
裴勒没有躲,生生挨了一拳,顿时鼻血喷溅。他本就是鼻青脸肿,那是三天前的旧伤,徐净则昏睡醒来后,对他暗下安神药的事,就把痛他打了一顿。
“将军!”
裴勒倒在地上,定定看着他:“徐净则,你冷静些!”
徐净则握着拳头,还想打他,可看着他的眼睛,迟迟下不去手:“不要喊我将军!我不是你的将军!裴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甘州之战、文州之战、寅州之战,我几度濒死啊,你让我活得像个笑话!”
“不是!将军,你听我解释——”
裴勒急得一头汗,汗水混着鼻血流下来,直流进嘴里,苦涩又咸腥,让他表情痛苦、狼狈得很。
徐净则看他那么狼狈,也就嫌恶地丢开了手:“好,你解释!”
他倒要看看他怎么巧舌如簧。
裴勒没了他的钳制,坐起来,喘了几口气,才解释了:“将军,如果我真的一心为崔大人效力,又怎么会再三阻拦你去合州,还不让你带着兵马?”
他们商定的计划是秘密潜进合州救人。
如果带着兵马过来,到时郁崭拿徐氏夫妇做筹码,他们只有双手奉上兵权的份了。
相反,没有兵马,就有更多谈判的自由。
郁崭追求个人圣名,有所顾虑,也不会对徐氏夫妇下手。
至于崔邺所说的合力围杀郁崭,在寅州,他就收到了他的信息,他却是忽视了,可见他对他的忠诚。
徐净则冷静下来,也想到了这些,就问了:“照你这么说,你是效忠于我了?为什么?”
他的声望跟实力,绝对比不得崔邺的。
他既然是崔邺的人,再效忠他,那就是叛主了。
裴勒对于他的询问,沉默好一会,才说:“良禽择木而栖,在属下看来,崔大人不是明主。”
徐净则听笑了:“他不是?难道我是?”
那可是崔邺!
他兄长十分欣赏的崔邺——世家嫡子,天纵英才,十四岁从军,十八岁三军统帅,二十岁封王拜相,从此四换皇帝,把持南熙朝政十年,随时可以改朝换代的崔邺啊!
裴勒郑重道:“将军少年英雄,重情重义,又有赤子之心,尤其礼贤下士、察纳雅言,如何不是明主?”
徐净则没想到自己在他心里那么好,差点都被他夸迷糊了。
果然是崔邺的人,这张嘴惯会哄人。
“够了!”
他喝问:“你真的没有秘密调动兵马?”
裴勒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
徐净则并不相信:“你也不必瞒着我,你受崔邺之命收复西北,除了你,他不知还安排了多少人在军中,与其等着军中生乱,不如你回去带兵前来。崔邺既然想跟我合力围杀郁崭,那就如他所愿。身为熙国人,自当合力驱逐北戾狗。”
裴勒听得皱眉:“将军要跟崔大人合作?”
以崔邺的手段,一旦徐净则带兵而去,一定会被他收编的。
他们的力量相比崔邺、郁崭还是很弱小,更应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们也本打算这么做的。
“为什么不呢?”
徐净则反问时,眼神很坚定:“外敌当前,自当暂停内斗。”
裴勒见他这么说,又敬佩,又叹息:“将军这么想,如何不是明主?”
徐净则从怀里取出调动军队的印信,丢给他,呵笑:“不必夸我。且去吧。”
合州之行,因是直面郁崭,必然险象迭生,与其单打独斗,不如群起攻之。
至于事后崔邺会不会倒戈相向?
崔邺跟兄长徐净则交好,这大概也是崔邺让裴勒选中他的原因。
想他以为自己天命所归,一路走来如有神助,原来只是他人的棋子。
既然是棋子,怎么能不发挥棋子的作用?
他遥望着合州的方向,眼里渐渐闪着疯狂的光芒。
合州城
蓬莱阁是合州城最大的酒楼,就位于徐府对面,从外面看,蓬莱阁有五层,实则不然,只有内行人知道,蓬莱阁还有两层在地下。
顺着一层楼的储物间而下,是一座恢弘壮阔的地下王宫。
这王宫有两层,布置很多机关,地下一层是逃生通道,贯通合州城很多地方,地下二层是储物室,放置着徐净棠经营多年的财宝,还有一间是起居室,彼时,徐净棠就在这里。
他一脸惨白地躺在床上,清俊的面容很安详。
崔邺站在床前,左手系着一条绿色纱布,右手拿着一颗夜明珠,地下王宫光线暗淡,全靠四处的夜明珠照亮,他视力很弱,看不了远景,还畏强光,哪怕离徐净棠很近了,还要拿着夜明珠再靠近一些,才能看清他的脸。
如同死人,又不像死人。
“阿嚏——阿嚏——”
他正看着,忽然扭过头,连续打了两个不雅的喷嚏。
站在他身边的合州刺史丁筠见他打喷嚏,下意识以为是这里空气不好,忙说:“这里环境窒闷,气息不通,还有些灰尘,让大人受累了。”
崔邺听了,摆了摆手,又看向床上的人,皱起了眉:“他怎么还没醒?”
别不是在棺材里待久了,真憋死了吧?
可恨那郁崭多此一举,非得在棺材外面来一层棺椁。
丁筠也知道郁崭给徐净棠的棺材封了一层棺椁,也怕出了差池,是以,面色惶恐起来:“下官、下官都是照着徐先生的话来的。他说了,安息丸可以维持七天。应、应是来得及的。”
徐净棠听说郁崭欲取合州,便定下了诈死之计。
他说郁崭其人沽名钓誉,如果他死了,必然亲自吊唁,还会厚葬于他,这样一来,就会在合州逗留一些时日,而这些时日,是他们南熙的机会。于是,他假装弃城而逃,前去南熙,向崔邺通风报信。
“希望来得及吧。”
崔邺想着两人的知己情,很希望他能醒来,遂双手合十,喃喃一句:“阿弥陀佛,佛陀保佑。”
话音落下,床上的徐净棠骤然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削瘦的身子翻向床侧,吐出了几口鲜血。
“噗——”
“徐先生!”
“徐二爷!”
在场的人皆是又惊又喜。
崔邺冲向床前,扶住他虚弱的身子,欣慰一笑:“徐净棠,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