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真真是仁慈圣德啊。”
沈素衣敷衍地回一句,拿起勺子,开始喝面前的红豆粥。
有点甜腻得过分了。
她没胃口,就垂着眼眸,慢悠悠喝着,漂亮的脸蛋上,神色寡淡而寥落,一副没了魂魄的模样。
在他面前就这么死气沉沉吗?
郁崭看得皱眉,却又不肯想是自己的原因,就说:“夫人看着食欲不振,可是身体有恙?要不还是请个医者来看看吧?”
他随口一说,也真来了兴致,随后一拍手,没一会,从外面走来两个医者,他们一年轻,一年老,都挎着个木制的黑色药箱。
沈素衣本来还在走神,待回了神,就看到两个医者直冲自己而来,当即惊得站起身:“不要过来!”
她伸手护着假孕肚,瞪向郁崭:“我不需要!让他们走!”
郁崭看她这么紧张,以为她误会自己想害她的孩子,忙安抚:“夫人莫怕,他们只是为夫人诊脉,了解一下夫人的身体,孤发誓,绝不会伤害夫人及腹中孩子。”
可惜她腹中没有孩子。
沈素衣因此更加排斥:“不用!我的身体我知道,我很好!”
“夫人激动至此,怎么会好?”
“那也不需要陛下来做好人!”
沈素衣太激动了,不自觉音量就抬高了,见两个医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才意识到眼前男人是天下皆畏惧的北戾国皇帝。
都怪他一副贪于女色的无耻模样,她总是忘记这一点。
“民妇失态了。”
她态度再次软下来,并为自己的失态寻了个理由:“民妇新寡,本不该见外男的,男女授受不亲,传出去,民妇怕是无颜苟活,还望陛下容谅。”
她没有琵琶别抱的心思,这么说,也是暗示他最好死了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郁崭倒没想这么多,只皱眉道:“孤以为医者面前,没得这些禁忌。徐先生是开明豁达之人,不想夫人竟然这般迂腐。”
他并不想她为徐净棠守节。
他看着她的孕肚,隐隐预感自己也不会让她守节。
这般乱世,一个貌美的寡妇,也守不下去的。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他看中的女人,怎么会让她流落他人之手?
沈素衣不知郁崭的心思,但知道他对自己不怀好意,便故意说:“民妇就是迂腐!陛下若要一意孤行,就是要逼死民妇!”
郁崭:“……”
他觉得她有些反应过度,但转念一想,怀孕的母狼面对危险也会异常凶猛,或许正因此,她才一身尖刺?
“夫人想如何?”
他忽略心头闪过的一丝疑虑,态度稍有松动,却依然强势:“关于夫人的身体情况,不是今天,也是明天,孤总要看到夫人脉象的。”
沈素衣听了,知道他在让步,顿时有了主意:“女医!我要女医!”
女医本就稀少,眼下合州大乱,百姓逃离大半,定然更加难寻,反正她是能拖几天拖几天。
郁崭不知内情,到底还是应了:“好。孤定为夫人寻个极好的女医。”
沈素衣违心道谢:“谢陛下厚恩。”
郁崭没说话,深深看她一眼,朝两个医者摆了手:“退下吧。”
“是。是。”
两个医者面色发白,吓了一身冷汗。
他们一听到赦令,颤巍巍爬起来,飞快跑了出去。
晚膳到底还是被败坏了兴致。
郁崭草草吃了些,便亲自执灯,送了沈素衣回房休息。
沈素衣本来想去灵堂为徐净棠守灵的,因为他的强势相送,也只能回房休息了。
她已经看出来了,他比她都重视她的身体乃至这个孩子,不会让她守灵受累的。
当然,其中原因,一是为贪图她的美色,二是为成就他的大业,无论哪一个原因,于她都是残酷的。
沈素衣回房途中经过了灵堂,听到了僧人们嗡嗡嗡的念经声,伴随着一阵又一阵阵很有节奏的哭声,估摸是郁崭寻来了哭灵之人,一时悲从心来,又红了眼睛。
郁崭见了,想来想去,也只吐出一句:“夫人节哀。”
他也曾痛失最重要的亲友,明白人在巨大的悲痛面前,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的。
甚至一个拥抱都比语言有力的多。
但他不敢拥抱她,以她那点胆子,怕是要吓出个好歹来。
他必须隐忍到她平安生产。
沈素衣忍着眼泪前行,忽而一抬头,恰好对上郁崭幽暗如火的目光,心头一跳,如被火灼了一般,忙转开了视线。
这狗皇帝跟个登徒子没差了!
她又羞又气,不由加快了步子,转眼到了卧房门前,默默跟随的云巧上前为她推开了门,她连招呼都不想打,就迈步进去了。
“愿夫人今晚好眠。”
郁崭低沉温柔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沈素衣听了,到底没忍住,回头恶狠狠瞪他一眼:愿你今晚恶鬼索命!
她咬牙切齿,一点不掩饰恶意。
郁崭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但他受虐一般觉得她那一眼意味深长、别有滋味。
他禁不住浮想联翩,像个愣头青一般,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但回了暂居的林净棠的书房,看到等候多时的下属吕朔,眼里那点儿春意顿时消散个干净。
他恢复正经,坐到榻上,拿起林净棠的手稿,这是他今天下午在书房搜出来的,连读数遍,依旧让他很惊艳。
乱世危局,忠君之念已亡,保家之念弥切。
诸世家贵族只肯为保全家族而拥戴皇室,并不肯为拥戴皇室而牺牲家族。
南熙多好臣,天子如奴仆。
他真的很欣赏徐净棠,可惜,终不能一见。
他又扫了一眼徐净棠的手稿,几乎倒背如流,便放到一边,朝吕朔点了头:“说吧。”
吕朔得了皇帝示意,才跪下道:“回陛下,前往甘州的信使,明天或可到达。还有明日孔庙祭祀一事,也已经安排妥当。”
“嗯。”
郁崭轻轻哼了一声,便摆手让他下去了。
吕朔低着头,无声退出书房。
正关门时,听到皇帝说:“去查徐夫人,事无巨细,孤都要知道。”
“是。”
吕朔应声而退。
沈素衣对此一无所知。
她没有如郁崭所言一般好眠,浑浑噩噩一整夜,几度哭着醒来。
她太想念徐净棠了。
她没睡好,第二天,起了大早,去了灵堂为徐净棠守灵。
郁崭也起得很早,本想沈素衣昨夜食欲不振,今早盯着她多吃点早膳,结果没找到人,一问才知道她去了灵堂。
怀孕之人怎么能在灵堂那种地方久待?
他一听就皱了眉,当即亲自去捉人。
沈素衣在郁崭过来时,正接过一小男孩送来的糖葫芦。
那小男孩看着七八岁,跟了一个中年男人来祭拜徐净棠,对沈素衣似乎很有好感,一来就往她身边凑,不仅逗她开心,还送她糖葫芦吃。
沈素衣本来不想吃,架不住小男孩热情,便接了过来。
郁崭恰好看到这一幕,立刻快走几步,提前接过了糖葫芦,然后回头对沈素衣说:“谁给的东西都敢吃?”
沈素衣一见他就烦,不以为意道:“怕什么?他只是个小孩子。”
话音才落,就见那小男孩从怀中拔出匕首,径直刺向了郁崭。
寒光一闪间,郁崭怕沈素衣被误伤,下意识抱起她躲开刺杀。
那小男孩继续追来,行动敏捷,出手利落,竟然是习武之人。
“护驾!快!护驾!”
北戾士兵迅速反应,围拥而来。
沈素衣感觉到郁崭横卧在腰间的手臂,整个人傻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她的假孕肚!他一定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