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很混乱。
守灵的人跟来祭拜的人纷纷往外逃去。
郁崭皱着眉,为免沈素衣受伤,精神高度专注,并没有留意到手下的异样。他挟裹着沈素衣,几次躲开小男孩的行刺,好在,很快成功退入北戾兵的保护圈。
“夫人莫怕。”
他放松下来,看沈素衣惨白着脸,还以为她是吓着了。
天知道沈素衣是被他吓着了。
这会见他放下自己,也许是条件反射,也许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反正她是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很响亮的一耳光。
沈素衣右手高扬着,一手抚着假孕肚,美丽的眼眸喷着怒火:“你、你!你登徒子!”
她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郁崭:“……”
他怎么就登徒子了?
刚刚分明是保护她!
她简直是好歹不分!
完了出手还很重,一巴掌打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或许她就是借机报复他?
“放肆!”
郁崭怒喝一声,皱紧眉,寒着脸,眼神阴冷,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被个女人打,如果她不是女人,还是一个得了他心的女人,他一定会亲手杀了她。
沈素衣看到了郁崭眼里的杀意,固然心里胆怯,依旧目光灼亮:“陛下在我夫君灵堂之前,跟我拉拉扯扯——”
她说不下去了,一提到徐净棠,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如果徐净棠还在,她哪里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美人落泪,梨花带雨。
郁崭看她哭了,再冷硬的心也软了:“夫人莫气,是孤……是孤孟浪了。”
他的怒火被她几滴眼泪浇灭了。
他看不得她哭,也不想她哭。
尤其她是为了徐净棠哭。
“夫人莫伤心,孤、孤以后不会这样了。”
郁崭皱着眉,哄人的话说的很勉强。
他当然不认为自己行为出格,但只要她不哭,他可以适当服个软。
男人对自己女人服软,也没什么。
前提是自己女人。
她既然承了他的服软,那就得付出代价。
他扫着她的孕肚,眼神幽暗得吓人。
沈素衣不知内情,以为他有了怀疑,内心更加警惕,也继续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忽而,目光一转,看到那小男孩被北戾兵包围,矮小的身子不知何时染上几道血痕,整个人气虚力竭,显然是处于下风,随时会失去生命。
“刀下留人!”
沈素衣忍不住求情:“陛下,别杀他,他还只是个小孩子。”
小男孩如困兽犹斗,那杀气腾腾的眼神,那一身悍不畏死的血性,丝毫不输于久经沙场的北戾士兵。
郁崭冷冷看着那小男孩,讥诮一笑:“小孩子?武功这么好的小孩子可不多见。”
天下之大,也就他们北戾人天性好战,男女皆兵,便是小孩子,凡能上马,就能杀敌。
现在看来,乱世之中,果然是礼崩乐坏啊。
他这么一想,既感慨,又讽刺:“你们中原人什么时候喜欢训练小孩子当杀器了?还真是礼仪之邦啊!”
沈素衣听了,既羞耻,又无言以对。
这样小的孩子,如果不是经过专业训练,绝不可能有这样好的身手与胆气!
但什么人这样没有底线,竟然训练小孩子杀人?
郁崭也想到了这里,并开始好奇这小孩子出自何方势力。
因为这点好奇,他出了声:“孤要活口!”
北戾士兵得了皇帝的号令,纷纷收敛杀气,采取了消耗战。
那小男孩本就没了力气,又被拖了一盏茶的功夫,几乎站不稳,一时不慎被一北戾士兵打落匕首,踹中小腿,踉跄着摔到了地上。
随后,众多北戾士兵一哄而上,将他生擒了。
“北戾狗,人人得而诛之!”
“士可杀,不可辱!”
小男孩虽然刺杀失败,依旧一身傲骨。
郁崭见了,眼里闪过一丝欣赏,但更多是算计:“你叫什么?谁派你来的?只要你说了,孤就放了你!”
小男孩被两个北戾士兵押着跪到郁崭面前,粗喘着气,高昂着脑袋,涨红的脸满是汗水。
“真的?”
小男孩听到郁崭的话,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显然对郁崭缺乏恭敬。
郁崭俯视着他,点头道:“孤一言九鼎。”
于是,那小男孩随手一指:“是他!”
吕朔正押着一个衣着寒酸的中年男人过来,被小男孩一指,吓得他就地跪下:“陛下明察,属下绝不认识这两人。”
他押着的中年男人也跪下来,黝黑的脸,农家汉子的朴实感,只不过这会满面恐惧,瑟缩着身子,连连磕着头,同时说:“陛下、陛下明察,小人、小人也、也不认识他。”
吕朔一听,立刻厉声驳斥:“胡说!刚刚分明是你带他进来的!”
中年男人忙解释:“是、是小人,但小人是在徐府门口遇见他的,他跟小人一样,说是曾经蒙受徐二爷的大恩,特来祭拜,小人就带他进来了。”
他没说收了小男孩二两银子的事。
现在看来,天降横财,必有灾殃。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陛下、陛下饶命啊。”
中年男人砰砰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然后,顶着满面鲜血看向沈素衣,哀求道:“徐夫人,您是见过小人的,一月前,小人的婆娘险些滑胎,还是您送的安胎药呢!”
沈素衣对此有些印象,见郁崭也看向自己,就点了头:“确实认识。陛下可以去查,他确实是来祭拜民妇夫君的。”
郁崭没说话,但目光质疑——他是外来之兵,就像那小男孩说的,人人得而诛之。难保沈素衣不跟他们沆瀣一气,也想要杀他。她刚刚还给他一巴掌呢。
他深深看了沈素衣一眼,又转头看向那小男孩,笑问:“糊弄孤,好玩吗?”
他知道小男孩刚刚就是故意攀咬吕朔,对吕朔,他是信任的。
小男孩迎着郁崭的目光,一本正经的严肃:“没有。我没有。他叫吕光,是你的贴身近卫,出身北戾一品贵族,今年二十三岁,从小保护你,他的哥哥吕鼎半年前作战失利,被你杖责八十,不久郁郁而死,这就是他派我杀你的动机。”
他把谎言圆得很好,有理有据的完美。
“知道的很多,看来你们组织有点意思。”
郁崭像是没听到小男孩的谎话,兀自笑着,也分析着:“训练小孩子行刺杀一事,谁会对小孩子设防呢?哪怕刺杀失败,也不气馁,还要再玩一招反间计,让我猜猜,普天之下,这么会玩弄心机的……呵,小孩儿,你的主人是崔邺吧?”
南熙权臣崔邺,他一统天下的劲敌,他对他也是研究颇多呢!
沈素衣没想到会听到“崔邺”二字,这不是徐净棠托付庇护她的人吗?他的人到合州了?或许他们到合州很久了?一直在伺机而动?刚那小男孩对她很热情,她一来灵堂,他就往她面前凑,还送她糖葫芦吃?
那糖葫芦里——
她想到这里,立刻去寻糖葫芦——因了刚刚混乱的打斗,那串糖葫芦已经落在了地上,本来圆滚滚的果肉也被踩得稀碎,隐隐露出了类似纸条的东西。
果然糖葫芦里有秘密!
她下意识走过去,想抬脚踩住了,别被郁崭发现了,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她一头撞进了郁崭怀里,待抬头,就看到他审视的肃杀目光——他一定也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