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郁崭没碰到她的假孕肚,只是单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力气很大,便是一只手,也扶得她身体稳稳的。
沈素衣虚惊一场,很快坐回去,稳住身子,神色淡淡道:“谢陛下出手相助。”
“夫人客气了。”
郁崭面对沈素衣,总是温柔再温柔:“夫人莫怕,有孤在,绝不让夫人掉一根头发。”
沈素衣听了,真想自己扯掉一根头发,打他的脸。转念又觉得没意思,就低下头,沉默不语了。
接下来,马车一路平稳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才缓缓停了下来。
郁崭等马车停稳,先下了马车。
随着他走下马车,在场的北戾士兵皆是跪地齐呼:“陛下洪福齐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围观的人也有熙国百姓,面对敌国皇帝,虽然没有跟着北戾士兵山呼万岁,却也是跪下来磕头的。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强权面前,只想能够活下来。
“平身。”
郁崭面色威严,抬了下手,随后目光扫到沈素衣下了马车,就转身去搀扶她。
沈素衣躲开他的手,并不想他碰自己,尤其是在熙国百姓面前。她一个刚丧夫的寡妇,他太殷勤了,成何体统?
她几乎能想到一旦他们行为太过亲密,传出去是什么样的言论:徐家寡妇,丈夫新丧,就勾搭敌国皇帝,还挺着大肚子去勾搭,简直不知羞耻至极!
“人言可畏,还望陛下跟民妇保持距离。”
沈素衣冷着脸,小声提醒。
郁崭知道她的处境,也不为难她,转身往祭台而去。
祭台很高,足有七十二台阶。
郁崭踩上三个台阶,就开始担心沈素衣会累着,回头看她的贴身婢女云巧正扶着她,才又重新迈开了步子。
沈素衣慢吞吞跟着,似乎能听到周边人的议论。
“那不是徐夫人吗?她怎么跟北戾皇帝一起来了?”
“都说徐夫人貌美,今日见了,果然美艳不可方物。”
“或许这正是徐夫人跟北戾皇帝一起来的原因?”
“真是荒唐!徐夫人还怀着身孕呢!”
“果然,蛮夷之人,连一个孕妇也不放过!”
“畜生啊!”
……
他们的声音很小,混在一起,其实听不大清。
但沈素衣还是隐隐听出他们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稍稍放松了些,委屈的眼泪随之流了出来。
她好想徐净棠啊!
还有小叔子徐净则。
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郁崭说他称霸西北,正觊觎他的势力,一定已经在合州城布下陷阱,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她要怎么给他传达消息?还是在郁崭的眼皮底下?
“夫人累了?”
郁崭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沈素衣的情况。他想着如果她累了,那就放她回马车里待着好了。反正带她绕这么一圈,也算宣誓了主权,也就够了。
沈素衣不知他的心思,本来故意慢吞吞走着,这会听他一问,就很怕他回来抱自己,忙摇了头:“没有。没有。”
她压下杂乱的思绪,快走几步,追上了他。
他们终是一前一后走到了祭台上。
祭台中央矗立着孔子的石像。
石像旁边站着几个满头白发的、大儒模样的人。
沈素衣是认识他们的,乱世之中,这些学问足以著书立说的大儒们往往更加清贫,以前徐净棠没少资助他们。
他们也认识沈素衣,看到她来,就直接迈步朝她走来了。
“徐夫人节哀。”
“徐夫人怎么在这里?”
“徐夫人,徐先生好端端的怎么就去世了?”
“哎,自古美人叹迟暮,不许英雄见白头啊。”
……
他们感慨万千,纷纷红了眼睛。
至于沈素衣旁边的郁崭,他们很默契地视而不见。
什么北戾皇帝?
他们一把老骨头,没怕的。
郁崭也料到这些老顽固会不给自己脸面,大概做过心理准备,面色如常,并不见一点恼色。
“晚生无暇,拜见几位老先生。”
他躬身行礼,不摆皇帝的威仪,一派儒者风范。
沈素衣听得皱眉:无暇?他的字?郁无暇?白玉无暇?倒是个好名字。可惜他不配。
几位大儒看他这般作态,只觉他虚伪,善做表面功夫,皆是冷着脸,不为所动,其中一个穿着土黄色麻衣的大儒脾气火爆,直接怒喝:“要杀就杀,要寡就寡!你这嗜杀成性的暴虐之人,还敢来祭祀孔庙?简直可笑!”
郁崭便笑了,就是笑得很冷,一张俊美的脸都显得锋利了些:“有何可笑?孔圣人说,有教无类,孤有心拜师向学,几位老先生怎么还区别对待?”
“你拜师向学?呸,你这暴君!我万昌,耻与你为伍!”
万昌便是穿着土黄色麻衣的大儒。
郁崭见他这么说自己,便扬声反驳了:“暴君?孤何时有暴行了?孤一路北下,志在一统天下,虽是杀伐之举,但中原乱世,各地乱军突起,唯有以杀止杀。难道诸位老先生不知道这点道理?更何况孤征战天下以来,对军队严加管教,从不滋扰百姓,亦不取百姓分毫。孤率领的,分明是一支王者之师。”
他声音越说越大,到后面,简直声震苍穹。
沈素衣一旁听着,渐渐明白了他的动机——舌战群儒?他这是要借着这场祭祀孔庙,舌战当世大儒,来扬名天下。
他的心机太深了!
“万老先生,且冷静些。”
沈素衣扶住万昌,不想他再跟郁崭争辩下去了。
万昌还在愤愤不平:“狡辩!全是狡辩!”
沈素衣很想跟着点头,但被郁崭犀利的目光攫住了。
“夫人也这么想孤吗?”
郁崭语气轻飘飘的,但眼神太有威压了。
沈素衣沉默好一会,也没敢点头。
当然,也没有摇头。
但这足够表明她的态度了——在她心里,他并不是个好人以及好皇帝。
“没想到夫人这般想孤。”
郁崭眼里流露出失望之色,忽而,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沈素衣的肩膀,因为暗暗用了内力,直按得她动弹不得。
“陛下,你!”
沈素衣面色紧张,呼吸急促——他想做什么?
郁崭在她惶惶不安的神色中,骤然贴近她的耳垂,缓缓道:“孤对夫人一腔真心,也一直信奉君子之行,夫人怎么能这样伤孤的心?夫人,你知道一个伤心的人会做出什么事吗?”